五日后,洛阳府衙前。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悬挂的“大明河南府首次官田拍卖大会”的巨幅布幔上,猎猎作响。
布幔之下,杨涟身着绯红官袍,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左光斗、骆思恭分坐两侧,一个持册凝神,一个按刀鹰视。
朱由校与徐光启并未直接露面,他们此时正在拍卖会后面的暖阁中俯视全场。
今日整个河南地区有实力的地方乡绅、富商纷至沓来,毕竟这次拍卖会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合规吞并土地的绝佳机会。
一次你他们谁都不想放过这次的机会。
凭他们的地位和实力,自然是不用质疑地落座在拍卖会的前排,他们眼神中交织着贪婪、算计、忌惮与试探。
但他们不知道这次拍卖会,就是徐光启等人对他们的一次精准收割。
徐光启要他们在这次拍卖会上,让他们为了获得土地而耗去他们大量的现金流,让他们手中的资产全部变成这些只用使用权的土地。
即便日后他们成为一方巨鳄,朝廷在关键时期能收回他们的土地。
至于拍卖会后面位置,则是更多挤在衙役维持的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的洛阳百姓。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期盼与挥之不去的忧虑——朝廷的“新规”,真能给他们活路吗?
还有就是这地,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拍卖由杨涟亲自主持。
他先命人高声宣读了一遍《大明日报》刊载的叶向高文章《“河南模式”:帝国的未来?》摘要。
以及那铁律般的五条新规,尤其是“限购”、“用新”、“禁佃”、“严惩”的条款,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随后,左光斗起身,朗声公布首批拍卖的田亩详情、地块位置、等级、起拍底价,一切依据清册,公开透明。
拍卖开始。
起初几块中田波澜不惊,几个本地小乡绅谨慎出价,很快成交。
气氛看似平稳,但前排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鳄们,却按兵不动,眼神在空气中无声交锋,暗流涌动。
这些零碎的土地自然是入不了他们的眼的,眼下值得他们关注的土地只有那些一上来就是几千亩、上万亩的土地。
这些零碎的土地他们只当是自己对那些小财主的赏赐。
直到一块位于洛水之滨、近千亩的上等水田开拍。
杨涟在地图上指出即将拍卖的土地上,和善的对着在场所有人说道:
“之前的几块土地不过都是一些开胃菜,给大家做个示范。”
“但接下……”
杨涟说到这里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吊足了在场所有人的兴致。
“接下来一块地可不像之前一样只有百亩地,即将拍卖的土地面积将近千亩。”
“而且这块地,周围还有充分的水源,靠近洛水,是一处养分极佳的水田。”
此言一出,所有的富商乡绅都起了想法,这可是千亩地呀,在场的诸多乡绅也就这么多的土地。
这拍卖才刚开始,上来就是一个拍卖了一个和自己土地面积相当的土地,可想而知,他们对后续的拍卖有多关注。
其实这近千亩的土地在这个时候拿上台了,也是徐光启等人之前就定好的。
可以说这次拍卖会最大的赢家不会是那些富商乡绅,而是徐光启等人。
这次拍卖的土地徐光启等人事先就已经选中的目标,他们对这些富商乡绅的情况极为了解。
每个人的购买能力他们都一清二楚,因此徐光启等人卖出的土地,都是会让他们觉得能接受,但又实在的出了血。
杨涟将这近千亩的土地低价报出:
“底价!”
“一万五千两白银!”
底价一出,那些富商乡绅倒是没怎么觉得意外,但那些坐在后排,只想凑个热闹的百姓听到杨涟报出的底价后,大为震撼。
在他们看来数百两白银以上的交易,已经是顶天大的交易了。他们没想到今日会听到上万的报价。
就在百姓相互间交谈时,一个暗中依附谢家的本地粮商立刻举牌,将价格迅速推高两成。
紧接着,一个与花家过从甚密的绸缎商加入战团,价格如脱缰野马,转眼间已远超合理范围。
此时的价格已经达到了两万两白银的高价了,这已经远远超出这块土地价值了。
哄抬的意图,昭然若揭!
台下百姓发出压抑的惊呼,他们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会像这般的一掷千金。
而那些前排的豪商,对这块土地如今的价格并不感到意外,反倒是露出看好戏的神情,目光齐刷刷投向杨涟。
他们倒是要看看杨涟会如何应对此事,好在后续的拍卖占据主动。
在暖阁俯视全场的朱由校见此,顿时就看出这是他们的故意哄抬价格。
于是他扭头急切地看向徐光启道:
“徐大人,他们这是在故意哄抬价格!”
徐光启见朱由校很是急切的问自己,拍了拍朱由校的肩膀,随后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小抿一口。
“殿下莫急,他们敢这样报价,只会害了自己。”
“他们有钱买,但没钱维持后续的运作。”
“难道您忘了我们之前定好的‘新规’了吗?”
朱由校听徐光启这么说,回想起之前他们在客栈中定好的“新规”,不由得会心一笑。
而台上的杨涟面不改色,他看出了两家这是要哄抬价格,却是脸色如常。
他没有立刻制止,他们之所以不去制止是因为,此次拍卖就是为了收割富商乡绅的财富,他自然是愿意见到他们这样恶意哄抬价格。
不过他还是有必要对着这群富商乡绅提醒一下,他冷声道:
“价高者得,乃拍卖本意。”
“但是请诸位竞拍者谨记公告新规第三条:”
“凡拍得土地者,契书之中必须明确写入强制条款——必须采用朝廷推广之高产作物、新法耕作,严禁转佃!”
“若无力实行或阳奉阴违,依规严惩不贷!”
“最终成交者,需当场签署具结文书,画押确认,即时生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两个哄抬者。”
“二位出价如此踊跃,想必对履行新规,早有万全准备?”
那两人被杨涟的目光刺得一缩,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额角见汗,偷偷瞥向人群深处。
他们本就是奉命捣乱,哄抬价格制造混乱和流拍,哪曾想真要拍下并承担那严苛的新规?
更别说那“抄没家产”的后果了!
就在这时,骆思恭微微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