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几个看似寻常百姓的锦衣卫暗探,看似无意地移动,隐隐围住了几个前排豪商身后不起眼的随从。
对于今日前来参加拍卖会的富商乡绅的身份,骆思恭自然事前就调查清楚了。
所以骆思恭从他们的资料中查出那几位以往和谢家、花家交往过甚。
无声的压迫,让那几个企图遥控指挥的暗桩脊背发凉,再不敢有任何暗示。
场中气氛为之一凝。
哄抬的势头戛然而止。
杨涟不再看那两人,朗声道:
“当前出价者,可还有加价?”
一片死寂。
“可还有加价?”
杨涟再问,声调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依旧无人应答。
那两个哄抬者脸色惨白,恨不得缩进地里。
尤其是和花家关系匪浅的绸缎商。
杨涟面无表情:
“既无人再加价,依规,此千亩上田,由最后出价者。”
他目光落在那花家背景的绸缎商身上。
“按其所出高价,成交!请上台签署具结文书!”
那绸缎商如遭雷击,腿一软,几乎瘫倒。
他只觉这块土地像是一块烫手山芋,自己这是给自己亲手挖了个坟墓。
如今的报价,数自己最高,若是后续没人跟的话,这块土地可就要归属于自己了。
按那个虚高的价格成交,还要承担严苛的新规和巨大的监管风险,这简直是催命符!
事到如今,已不可能会有人出面为自己解围,他心如死灰,他觉得努力半生的商业版图就要败在这里。
此时他没有思考如何补救,而是在心中咒骂花家还有花折霜。
他双脚发软,在众目睽睽和锦衣卫无形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挪上台。
他走到一半,突然双脚无力,跪倒在地上,不知是不愿起身,还是无力起身。
杨涟看他这样子,挥手示意,周围的锦衣卫看到杨涟的手势,走到绸缎商身前,将绸缎商抬到台上。
这回他再也找不到逃避的借口了。
锦衣卫抓着他的手,在杨涟冰冷的目光和左光斗递来的、条款清晰的具结文书上,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那手印,仿佛是他未来的催命符。
这一锤定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心怀不轨者哄抬价格的幻想。
那些想利用绸缎商去试探钦差的富商乡绅们见此情形,如丧考妣,脸色铁青,纷纷低下头去。
朱由校见状只觉过瘾!他之前在听徐光启说起新规时,就已经猜出后续,不过现在看着那人被锦衣卫抬上开按手印,实在是太解气了。
他难掩心中的喜悦,手指着前排的那些富商乡绅们对着徐光启说道:
“徐大人,您看!”
“那些人现在的脸色,实在太搞笑了!”
杨涟用最冷酷的方式宣告:
朝廷的新规不是儿戏,想捣乱?
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想用金钱游戏挑战国策?
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吞下这带刺的果实!
接下来的拍卖,节奏陡然加快。
有了前车之鉴,真正的实力买家——那些看好新政前景、有决心尝试新法、或想借此攀附新贵的商贾和部分开明士绅——开始稳健出价。
价格虽仍有起伏,但基本回归理性。
一块块土地找到了新的主人,一份份载明“用新”、“禁佃”条款的具结文书被签署、归档。
骆思恭的目光鹰隼般扫视全场,确保无人再敢造次。
暖阁内,徐光启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带着疲惫的欣慰。
朱由校则紧握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初尝权力滋味的火焰。
他看到的不只是土地易主,更是父皇那看似惊世骇俗的“驱虎吞狼”之策。
知道今日的土地全部拍出,杨涟最后将今日拍到土地的富商乡绅们聚集到一起,叮嘱他们。
杨涟知道今日的拍卖的核心目的并不止是要接着拍卖的由头去削弱河南的富商乡绅,而是让泰昌帝的“新政”得以推行下去。
那几位今日拍了土地的新地主们乍得知杨涟要请他们谈话,都是心中一颤,他们并不知道杨涟真实想法。
只当做是杨涟这是要过河拆桥,不敢前往,但看着过来请他们的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又不敢反抗,只好跟着锦衣卫去见杨涟。
杨涟看着面前聚集的、面色各异的土地新主们,声音清晰而极具穿透力,压过了场内的嘈杂:
“诸位东家,契约文书已签,具结画押已毕。此非寻常买卖,乃朝廷新政基石!”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个曾试图串联或眼神闪烁的富商脸上稍作停留,无形的压力让那些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契约条款,诸位想必已明:限购、用新、禁佃、严惩、督察。”
“这五条铁律,字字千金!”
“今日你们拍来的这些田产,并不是可以传给后人的,这土地真正的主人是朝廷,如今朝廷将土地给你们,是给你们经营这片土地的权力!”
“种植要种高产作物、农耕要用新式农具、同时严禁招佃农,此乃陛下的意思,这些都关乎你们未来的安危!”
“还有土地新政督察司,不日就要成立。”
“本官在此正告诸位:莫存侥幸,莫触红线!”
“若阳奉阴违,囤积居奇,或私下招收佃农,鱼肉百姓!”
杨涟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
“福王府门前的抄没,便是尔等的前车之鉴!”
“轻则罚没田产,重则家破人亡,永不叙用!”
“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番毫不留情的警告,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被迫签下高价契约的绸缎商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