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像是怕一鬆手,那东西就会消失。
是夜,月朗星稀。
方澈独自一人离开驻地,沿著溪水,穿过竹林,走进青溪村。
村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偶有几声犬吠,也被夜色吞没。
他在一座低矮的土墙院落前停下脚步。
月光下,那院子比白日里看著更加破败,土墙裂了几道口子,屋顶的茅草稀疏得可怜,院门是几块旧木板钉成的,歪歪斜斜地立著。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方澈站在院墙外的阴影里,静静看著。
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的笼罩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屋里有两道微弱的气息,一道是孩子的,平稳而绵长,睡得很沉。
另一道是女人的,那气息细弱而凌乱,时断时续,带著一股隱隱的腐败之气。
方澈只一扫,便知道了那是沉疴入骨之兆,病灶盘踞臟腑多年,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沈倦说过,狗蛋跟著寡居的婶娘过活,婶娘待他非打即骂,日日挨饿受冻。
可此刻在他神识之中,那女人的气息虽弱,却没有半分酒气,没有暴戾之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在拼命捂著嘴,不让声音传出来。
可越是压抑,咳嗽便越是剧烈,断断续续咳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平息。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能看出她身形消瘦,脊背微微佝僂,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扶著墙,慢慢挪到院中那口井边,打了半桶水,颤巍巍地提上来。
她没有喝水,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沾了水,轻轻擦著嘴角。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擦完,她把帕子收回袖中,扶著井沿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里。
方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沈倦的话,狗蛋日日挨饿受冻,还要做牛做马。
可方才那女人咳嗽时拼命捂著嘴的样子,那扶著墙一步步挪动的样子,那深夜里独自打水擦拭嘴角的样子,分明是不想让屋里熟睡的狗蛋听见。
方澈忽然明白了,那些非打即骂,那些做牛做马,那些挨饿受冻,也许都是一个將死之人,能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若待狗蛋好,待他亲,將他当作心头肉,那等她闭眼之后,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再失去最后一个待他好的亲人,那日子又该如何过。
可若她待狗蛋凶,待他恶,让他恨她怨她,那等她走了,狗蛋便不会太过难过。
狗蛋才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恨一个人很容易,忘记一个人也很容易。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为狗蛋做的事了。
方澈站在夜色中,静静望著那座破败的小院。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很远很远,远得像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