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元婴(2 / 2)

这一次不是春雨的温柔,不是夏雨的滂沱,而是一种绵长细密带著凉意的雨。

那雨落在竹林里,竹叶开始泛黄。

那雨落在山石上,山石上生出了青苔。

那雨落在眾人身上,眾人只觉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秋雨绵绵,笼罩了整个上清宗。

那些在夏雨中疯狂生长的草木,在秋雨中开始结籽。

那些在夏雨中奔涌的溪流,在秋雨中渐渐变得平缓。

那些在夏雨中突破的弟子,在秋雨中静下心来,巩固著自己的修为。

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秋雨中,进入了收穫的季节。

紧接著,第四道雷光亮起,这一次,是雪白色的。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雪花落在竹林里,竹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落在山石上,山石被白雪覆盖,像是披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裳。

那雪花落在眾人身上,眾人只觉一阵清凉,那清凉渗入骨髓,却並不寒冷。

赵罡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抓兔子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他穿著破旧的棉袄,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著那只兔子。

最后兔子没追到,他自己倒摔进了雪窝里,爬了半天才爬出来。

那时候,他娘还在,他娘一边骂他,一边给他烤湿透的棉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些事了。

赵罡的眼眶忽然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可此刻他就是想起来了。

不只是他。

苏清柔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师父摸了摸她的头,说:“这孩子根骨不错,跟我走吧。”

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带她走,但她跟著走了。

一走,就是几十年。

冷千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拜入宗门时的欣喜,想起了第一次握剑时的心跳,想起了那些日夜苦修的日子。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没有去擦,而是就让它落在那里,慢慢地融化。

雪越下越大,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大雪中,进入了寂静的冬天。

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而竹林深处,方澈的剑,终於停了。

他站在那里,握著剑,闭著眼,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眉间,落在他肩头。

他就那样站著,像是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清澈,也比从前更深邃。

像是装进了四季,装进了轮迴,装进了万物生灭。

他望著手中的墨渊剑,剑身上还残留著四季的痕跡。

春的嫩绿,夏的深翠,秋的金黄,冬的雪白,四色依次闪过,在剑身上缓缓流转。

然后,那些顏色渐渐淡去,归於沉寂。

剑还是那柄剑,可方澈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他自己一般。

他抬起头,望著天上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旋涡,望著那些渐渐隱去的雷光,望著那片恢復了平静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著。

竹林外,所有人都站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四季的轮迴,就在这一方天地间,就在这几个时辰里。

他们看见了春的生机,夏的繁茂,秋的丰盈,冬的寂静。

四季轮转,光阴无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行礼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密密麻麻的弟子,站在雪中,朝著那片白雪皑皑的竹林,弯腰行礼。

没有人说话,只有雪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沈青砚站在那里,望著那道越来越亮的身影,他忽然想起了方澈的脸,那张清绝的脸,那双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小师弟,恭喜你。”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轻声说道。

道恆真人站在那里,望著这一切,他想起了一千年前的自己,忽然有些感慨。

“一代新人换旧人。”

阳光从散去的云层后透出来,穿过雪花,在天地间织出无数道彩虹。

那些彩虹横跨在竹林上空,仿若梦幻。

方澈站在那里,淋著雪,沐著光,周身环绕著淡淡的清辉。

雪花洒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他的髮丝,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一缕仙气,清冷,出尘,不染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