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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
熏香早已被雨水的气息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室清冽的湿润,李世民换了一身干爽的玄色常服,发髻重新束过,整个人虽略显疲惫,眉宇间却有种压抑不住的、明亮而舒展的光彩。
群臣鱼贯而入,在殿内按品级站定,他们身上的官袍大多还带着水渍,发冠也有几分凌乱,但没有人顾得上整理仪容,每个人脸上都还残留着那场雨中洗礼后的激动与恍惚,眼神时不时飘向殿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如同天地间最悦耳的礼乐。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房玄龄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天降甘霖,泽被苍生!此乃陛下圣德感天,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万民贺!”
话音未落,群臣齐齐拜倒,山呼海啸般的称贺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陛下圣德齐天!陛下万年!大唐万年!”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俯视着满殿匍匐的臣子,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快意。
圣德齐天?
这个词之前他已经听群臣说过无数次了,然而此次,他却是最为高兴。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众卿平身。”
“谢陛下!”
群臣起身,袍服窸窣。
然而尚未等众人完全站定,一道清瘦的身影,再次从文官队列中迈步而出。
魏征。
群臣顿时惊疑,这魏玄成想干啥?他方才在广场上当众质疑陛下,陛下未曾怪罪,那已是天大的宽容,此刻圣心正悦,群臣称贺,他又要做什么?难道还要继续扫陛下的兴?
然而只见魏征直接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袍服铺展。
额头抵在手背,深深伏下。
“陛下,臣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金石交击,在这寂静的殿宇中一字一字回荡:“臣魏征,狂妄自大,妄测天心,妄议神器,险些贻误圣听,害了天下百姓,此乃臣之大过,也差点害了天下百姓,请陛下治臣之罪。”
说完,他的额头再次触地,久久不曾抬起。
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魏征。
那个永远挺直腰板、永远直视君王、永远寸步不让的魏玄成,此刻跪伏在他面前,像任何一个犯了错的普通臣子那样,低头请罪。
他应该高兴,应该得意,应该狠狠地奚落他几句,可此刻,看着他湿透的官袍,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