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湖的粼粼波光还在眼底流转,沈玦与菱花已走进湖畔那家小旧酒馆。木门“吱呀”一声转动,带着满身湖风与秋阳,选了张临窗的桌坐下。掌柜麻利地端上普洱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粗瓷碗里漾开,醇厚的香气漫过鼻尖,驱散了几分旅途的轻尘。
邻桌的说书老先生刚敲过醒木,唾沫横飞地开了腔:“今儿个咱们不说帝王将相,单说泰安府一位捕快,姓乔名飞。这乔飞十年前还是个吃不饱饭的毛头小子,如今却成了百姓交口称赞的‘侠捕’,这其中的坎坷,能装满一船故事哟……”
老先生讲得绘声绘色:说乔飞如何赤手空拳制服劫道的毛贼,如何凭着过人的胆识从火场里救出孩童,又如何在暴雨夜蹲守三日,擒获了偷鸡摸狗的惯犯。末了,还提了句他“铁布衫”功夫了得,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沈玦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几分兴味。他见惯了朝堂的波谲云诡、江湖的快意恩仇,却对这种从尘埃里拼出光亮的人物格外留意。待一段说完,他取出五两银子放在老先生面前,笑道:“老先生说得精彩。不知这位乔飞,如今在何处?”
老先生眼尖,指尖捻起银子掂了掂,立刻眉开眼笑地揣进袖中,挪着小凳坐到沈玦对面,端起自己的粗瓷碗呷了口凉茶,才慢悠悠开口:“客官问对人了。这乔飞是泰安府人士,如今在泰安府衙当捕快,只是忙得脚不沾地,等闲回不了济南府。这会儿啊,十有八九还在府衙里忙案子呢。”
“哦?”沈玦示意他细说,“听老先生的意思,对他过往很是了解?”
“那是自然。”老先生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些,“这孩子命苦啊。他爹乔安原是平安镖局的镖师,一手亮银枪耍得虎虎生风,跟镖局的韩不群镖师还是师兄弟。可惜啊,乔飞十二岁那年,他爹护送一批货,半道上被悍匪截杀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家里顶梁柱倒了,就剩他娘张氏拉扯着他。母子俩靠着张氏做针线活,再加上镖局里几个念旧的老弟兄时不时接济些,才没饿肚子。乔飞那时候瘦得像根柴火,却天天攥着个石头片子练扎枪,说长大了要为父报仇。”
“后来他求着进了平安镖局,做了帮工,算半个记名弟子。可记名弟子哪有什么体面?没月银,就管两顿饭,干的都是挑水劈柴的活。”老先生叹了口气,“平安镖局有四位大镖师,个个身怀绝技:雷群的铁线拳、石猛的铁棍、柳如风的青冈剑,还有他爹的师兄韩不群,一手三十六擒拿手深不可测。”
“按说乔飞是故人之子,韩不群该多照拂些,可偏偏不是。韩不群教了他铁布衫的硬功夫,却从不传他内功心法,只让他每天挨师兄弟们上千下打,美名名曰‘千锤百炼’,挨够了才能吃饭睡觉。”
菱花听到这儿,忍不住蹙眉:“哪有这么教徒弟的?”
“谁说不是呢。”老先生摇摇头,“更糟的是,韩不群还暗示他用些劣质草药熬水浸泡身体,说能‘加速功成’。乔飞是个硬骨头,咬着牙扛了三年,铁布衫竟也练到了七八成,寻常人近不了身。可就在半年前,他忽然发现身子不对劲——不是越来越结实,反倒时常隐隐作痛,阴雨天更是疼得直不起腰。”
“他娘心疼得直掉泪,凑了点碎银请了镇上最有名的鲁郎中。鲁郎中诊脉后,悄悄拉着乔飞说,他这不是练岔了气,是身体里积了毒,怕是中毒不浅,照这样下去,顶多还有三年性命。”
沈玦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鲁郎中还说,若能有位内功上乘的师傅,传他正宗内功口诀,或许能缓解些;再得一位有十年以上功力的人帮他打通淤塞的经脉,或许还有转机。”老先生声音更低了,“乔飞听完,脸都白了,却半句不敢跟他娘说,只自己偷偷忍着。鲁郎中开了些舒脉通气的药,收了一两银子诊费就走了,那点药,也只是杯水车薪。”
酒馆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掠过湖面。菱花轻声道:“这孩子……也太苦了。”
沈玦放下茶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心中已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乔飞有了轮廓:一个在绝境中挣扎,却仍揣着血性与执念的少年,像石缝里的野草,凭着一股韧劲向上生长。
“他如今做捕快,也是为了生计?”沈玦问道。
“不全是。”老先生道,“泰安府衙前阵子有紧急案子,从民间调些懂功夫的人帮忙,乔飞就去了。说是临时捕快,能多赚几两银子买药,也能借着查案的机会,打听当年害他爹的悍匪线索。唉,就是不知道,他这身子骨,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沈玦沉默片刻,对老先生道了谢。两人走出酒馆时,秋阳已斜斜西沉,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沈郎,我们去泰安府找找他吧?”菱花望着远处的波光,轻声道,“或许……你能帮他。”
沈玦回头望了眼泰安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去泰安府。”
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却或许能改写一段命运。就像此刻湖面的风,虽轻柔,却已悄然吹动了远方的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