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梅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迷离涣散，显然是精气神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反观对面。
陈秀徐徐收剑。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连衣角都未曾乱过半分，呼吸平稳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虎口处微微发麻，那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经脉中碰撞后的余韵。
“左手剑……”
陈秀若有所思地虚握了一下五指。
方才这一番高强度的切磋，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比起右手的如臂使指，左手运剑终究是少了几分圆融，多了几分生涩。但在“天生元神”那恐怖的计算与修正能力下，这种生涩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再有半月，左手应当便能追上右手的七成火候。”
陈秀心中默默盘算。
只要左右手能达到平衡，再辅以元神凝聚的剑影，“太乙剑阵”的雏形便算是成了。
他手腕一抖，紫青双剑化作两道流光，自行钻入背后的剑匣之中。
“师姐先歇息，我去冲洗一番。”
陈秀转身走向内舱。
船上有专门隔出的洗漱间，引了湖水，烧得滚热。
陈秀脱去衣物，露出精壮如铁铸般的上身，热水冲刷而下，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换上一身干爽的玄色劲装，陈秀推开窗户。
夜风夹杂着黄龙湖特有的水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江婳舒也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走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陈秀身侧，两人默契地看向窗外漆黑的湖面。
“砰！”
远处的天际，忽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火。
五彩斑斓的光点在夜空中稍纵即逝，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如梦似幻。
陈秀目光微动。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两年前，他初入黄龙湖，也是这般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烟火，心中满是对未来的算计与防备。
如今两年过去，烟火依旧，身边的人也还在，但他已非当初，而是这八百里水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凶人。
“那是寻常人家的烟火。”
江婳舒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虽然短暂，但能安安稳稳地绽放一次，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话里有话。
陈秀听懂了，但他没有接茬。
安稳？
那是留给死人的。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想要安稳，手里就得握着比别人更硬的刀，更狠的枪。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完了那场烟火，随后转身回屋，盘膝坐于榻上。
江婳舒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屋内。
陈秀闭目凝神。
既然闲来无事，那便练功。
他心念一动，体内的气血开始按照《黑煞圣罗劲》的路线疯狂运转。
一股阴冷、尖锐的劲力在他的指尖凝聚。
那是“针芒”。
紧接着，这股劲力开始高频震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震碎。
那是“兵震”。
陈秀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打磨着自己的爪牙。
……
次日清晨。
大船破开晨雾，缓缓驶入一片开阔的水域。
“到了。”
船头传来张远兴奋的呼喊声。
陈秀走出船舱，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前方的水面上，一座巨大的坊市如同一头巨兽般盘踞在岛屿之上。
“这就是龙门坊市？”
陈秀面露惊愕。
记忆中那个虽然繁华但略显杂乱的坊市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的宏伟城寨。
两侧的山坡上，房屋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地一直延伸到山顶。
而在坊市的最中央，一座足有百丈高的黑色高塔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压抑的威严气息。
“这……”
江婳舒走到陈秀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喃喃自语：“两年不曾前来，这龙门坊市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大船靠岸。
码头上人头攒动，喧嚣声震天。
陈秀与江婳舒刚走下跳板，角落里便钻出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眼神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一双眼睛在陈秀那艘巨大的楼船上转了一圈，随即眼前一亮，连忙凑上前去，抱拳行礼，动作竟是十分标准：
“小的参见二位宗师！”
陈秀脚步一顿，饶有兴致地看了这少年一眼。
体内气血平平，不过是个刚入明劲的小家伙。
“你这眼力倒是不错。”
陈秀淡淡道：“如何看出我们是武道宗师？”
那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虽然面容稚嫩，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老江湖的笃定：
“前辈说笑了。这龙门坊市虽大，但能乘坐如此宽阔的大船，且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载满了重物，除了身家丰厚的武道宗师，寻常商贾哪有这般气派？”
说着，他拍了拍胸脯，自我介绍道：
“小的名叫阿吉，在这里混迹了一年多，对这坊市里的一砖一瓦都熟得不能再熟。二位前辈若是想买什么灵材，或是想找个清净地方歇脚，尽管吩咐小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笑得有些谄媚：
“只需二两银子，小的包您二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