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并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陈秀这一桌走来。她的脚步很轻,拐杖点在地面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江婳舒也察觉到了不对,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桌下的梅花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
老婆婆在桌边停下。
她浑浊的老眼扫过桌上的残羹冷炙,最后落在陈秀脸上。
“年轻人,胃口不错。”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说完,她也不问陈秀同不同意,直接拉开旁边的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小二,添副碗筷。”
老婆婆自顾自地招呼了一声,然后拿起陈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陈秀咽下口中的肉,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体内的劲力开始无声地向指尖汇聚。
“老人家,拼桌也不问问主人家?”陈秀淡淡道。
“呵呵。”
老婆婆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那双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线精光,“这龙门坊市都是我钟家的地盘,老婆子想坐哪儿,便坐哪儿。”
钟家。
陈秀瞳孔微缩。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老妇人。在元神视野中,对方体内的气血波动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但这绝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极致的收敛。
所有的精气神,都被锁死在体内的一点,不泄露分毫。
“好高明的敛息术。”陈秀沉声道,“若我没看错,老人家修的,应当是某种模仿龟蛇蛰伏的内家真功。”
老婆婆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紧接着便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后生可畏。”
老婆婆咧嘴一笑,露出口中残缺的牙齿,“老婆子这‘龟灵九真劲’,练了一甲子,早已修至圆满。平日里便是地榜上的那些怪物当面,若不交手,也未必能看穿我的底细。”
她身体前倾,那股行将就木的气息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山岳般沉重、如深海般压抑的恐怖威压。
这股威压只针对陈秀一人。
陈秀身下的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脊背挺直,如一杆刺破苍穹的大枪,硬生生顶住了这股气势。
“精神强度如此惊人,难怪……”
老婆婆眯起眼睛,目光仿佛能穿透陈秀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难怪能凭一己之力,替莫老鬼那个废物,驱除连钟万绝都束手无策的阴蛊之虫。”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铮——
一声轻响。
江婳舒手中的梅花刀已出鞘半寸,森寒的刀气激得桌上的茶水泛起涟漪。
陈秀按住江婳舒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妇人,缓缓将手放在了桌上。
指尖之下,坚硬的红木桌面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五个指洞。
“钟家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陈秀声音平静,但那双眸子里,已经有细碎的紫青色电弧在跳动,“老人家既然知道是我,还敢孤身一人坐在这里。莫非是觉得,吃定我了?”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老婆婆——也就是钟家六长老钟岁,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那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消散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轻轻放在桌上。
“老婆子钟岁,添为钟家六长老。”
钟岁看着陈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我来,不是为了抓你,也不是为了那什么劳什子的丹方。”
陈秀瞥了一眼那块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景”字。
“那前辈所来,所为何事?”
钟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店小二端着刚出锅的烧鹅,热气腾腾地穿过喧闹大堂。
酱香混杂着劣质油脂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角落的方桌上,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凝滞。
钟岁那只枯瘦的手掌按在非金非玉的令牌上,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笑容,像是一朵风干的老菊。
“老婆子今日过来,不为别的。”
她声音沙哑,浑浊的老眼盯着陈秀,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精明,“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这能解阴蛊、杀白宏的小子,倒地是怎么个人,本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