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闻言，并未动怒。
他拿起那块油腻腻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神色平淡。
“不知老人家现在，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钟岁微微点头，收回按在令牌上的手，身子向后一靠，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寻常老妪的模样。
“你这娃儿不错。”
她咧嘴一笑，露出口中残缺的牙齿，“心性沉稳，杀伐果断，最难得的是，说起话来不绕弯子，对老婆子的胃口。”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
“不知你可有时间，听我这老婆子唠叨几句，分析一下当下的局势？”
陈秀放下抹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入喉，让他精神一振。
“愿闻其详。”
钟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某种战鼓的余韵。
“而今这黄龙湖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她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势力繁多，错综复杂。我钟家算一支，依附钟家的黄家算一支，剩下的，便是那魔门八派，和各岛松散联盟。”
“对内，魔门八派似群狮搏斗，互相撕咬；对外，魔门对我三十六岛，又如饿虎扑食，不死不休。”
陈秀微微颔首。
这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钟岁接着道：“岸上则是各大势力的产业分布，以及各大势力的分舵。如今这情况，若是正面开战，我三十六岛稍弱魔门八派一筹，但相差不多。”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线。
“若是团结作战，魔门要灭我们，他们的上层战力，至少要十折其八。”
钟岁冷笑一声，“那些魔崽子精明得很，绝对不会承受如此损失。”
陈秀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魔门蛰伏数年，没想到高层战力，反而强于三十六岛？”
这有些不合常理。
三十六岛占据黄龙湖地利，资源丰富，又有正阳宗等大派在背后若隐若现的支持，按理说底蕴应当更深厚才对。
钟岁看出了陈秀的疑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你可是疑惑，为何三十六岛占据更多资源，反而实力弱魔门一筹？”
陈秀点头：“确实不解。”
钟岁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浑浊的倒影。
“其一，魔门曾有不少丹劲尊者坐镇。”
她声音平静，却抛出了一个惊雷，“他们的法门神通，相较我钟黄两家，更为强横，杀伐更烈。”
陈秀瞳孔微缩。
丹劲尊者！
那是真正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寿元四百，映照外景，一人可敌万军。
“其二。”
钟岁竖起第二根手指，“魔门五十年前覆灭，乃是赤玄魔门的主力身死，但这八派的底蕴犹存。此时不过暂且蛰伏罢了。”
她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五十年前那一战，我钟黄两家也有丹劲老祖，可惜那一战过后，纷纷重伤坐化。直到现在，魔门确认黄龙湖内一个丹劲也无，这才终于撕破脸皮，出来和我们正面对抗，争夺资源。”
说到这里，钟岁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这魔门八派，并非这正阳宗一地一支。而是从当今天下第一魔宗——‘截天宗’内分出来的诸多支流的一脉！”
截天宗！
陈秀心中一震，琢磨这个名字，仿佛有莫大神通在其中显现。
截取一线天机，行事无所不用其极。
“无论法门神通，都有那截天宗的影子。”
钟岁冷声道，“讲究的就是速成为上，损人利己。若是正道昌盛，他们断不能如此猖獗。可如今……”
她看向窗外。
阴沉的天空下，坊市内的行人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世道丧乱，世不欲人活。”
钟岁叹息道，“当真是百姓皆苦。这便是给了魔门可乘之机。只需一点蝇头小利，再加几句轻信妄言，便有无数活不下去的人投入魔教，修那速成的魔功。”
陈秀摸着下巴，手指摩挲着下颌新长出的胡茬。
“前辈话语，我已知晓。”
他看着钟岁，“只是前辈今日特意来此，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讲古吧？”
钟岁笑呵呵地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这小子，倒是心急。”
她忽然收敛笑容，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你可知，就在今日凌晨。”
钟岁一字一顿道，“魔门八派中，血刀门、黄风洞，分别派出精锐奇袭黑石岛、九合岛。”
“什么？！”
一旁的江婳舒忍不住惊呼出声，手中茶杯一晃，茶水溅落在桌面上。
黑石岛和九合岛，都是三十六岛中排名前列的大岛，驻守的高手不少，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
“两座岛，皆丧失了。”
钟岁声音平静得可怕，“岛上驻守的二十名武师，无一生还。头颅被挂在旗杆上，尸体填入了万蛇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