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金雷岛十里外,一座光秃秃的荒凉礁石上。
“噗——”
一道黑影重重砸在湿滑的岩石表面,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玉蔑生踉跄两步,单膝跪地,喉头一甜,又是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喷出。血液落在积水中,瞬间扩散成一朵妖艳而凄厉的红花。
他剧烈喘息着,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撕开胸前破碎的衣襟。
只见那原本如干枯树皮般坚韧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焦黑深陷的枪眼。伤口周围,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青色,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雷蛇在血肉中疯狂钻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痛。
钻心蚀骨的痛。
“好霸道的劲力……好狠毒的小子!”
玉蔑生面皮抽搐,眼中满是惊骇。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位列地榜第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日,竟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吃了如此大亏。那小子明明只是化劲,连丹劲的门槛都没摸到,可爆发出的那股怪力,竟能直接震碎他的护体黑煞劲。
尤其是这残留的雷劲,既有雷霆的毁灭,又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诡异韧性,如附骨之疽,难以驱除。
玉蔑生不敢怠慢,从怀中摸出一只黑瓷瓶,倒出一枚腥臭扑鼻的暗红丹药,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滚滚热流,勉强压制住了伤口处肆虐的雷劲。
他盘膝坐在雨中,任由冰冷的湖风吹打着苍老的面庞,眼神阴晴不定。
“那股气息……绝非凡俗武学。”
玉蔑生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枪。
那双猩红如血的眸子,那股视苍生如草芥的淡漠,还有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仿佛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上教……”
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深深的忌惮与敬畏。
寻常江湖客只知魔门八派,却不知这八派不过是那庞然大物“截天教”洒在世间的几粒尘埃。
玉蔑生身为赤玄魔门的一教之主,也仅仅是有资格知晓那个层面的存在。
武道一途,外炼三关,明劲、暗劲、化劲,不过是打熬筋骨皮膜的粗浅功夫。
唯有内炼两关,丹劲圆满,罡劲护体,方能称得上一方豪强。
而传闻中,罡劲之上,更有武道元神,名为“元劲”。那是真正超凡入圣的境界,一念花开,神游太虚,被尊为陆地神仙。
至于元劲之上……
那是上教教主那种不可言说的大能才拥有的层次,是真正的天道化身。
“那小子年纪轻轻,肉身却强横得不像话,劲力更是闻所未闻的高深……莫非真的是上教雪藏的真传弟子,入世历练?”
玉蔑生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若真是上教真传,别说他一个地榜第六,就是把整个黑煞教填进去,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杀了小的,引来老的,到时候恐怕连轮回转世都是奢望。
“可是……”
玉蔑生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真是上教真传,出门历练必有护道者随行。方才自己都动了杀心,为何不见护道者现身?
而且,那小子最后那一枪,虽然气势惊人,但似乎……有些后继无力?
玉蔑生心中疑云丛生,目光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游移。
他的视线,忽然停留在自己腰间。
那里原本系着一条镶嵌着避水珠的腰带,此刻却空空荡荡,只剩下半截断裂的丝绦。
不。
不是他的腰带。
玉蔑生脑海中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事。
那是他儿子玉恒的遗物——墨玉灵束带。
之前在金雷岛外,他亲眼看到那条腰带系在那个名为陈秀的小子身上。
“恒儿的墨玉灵束带……”
玉蔑生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条腰带,虽说也是件下品符器,能避水火,有些许温养气血的功效,但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不过是个稍微精致点的玩物罢了。
对于家大业大的上教真传弟子而言,这种东西,恐怕连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一个出身高贵、眼高于顶的上教真传,会在杀了人后,连死人身上的一条破腰带都扒下来据为己有?”
玉蔑生瞳孔骤然收缩。
只有一种人会这么做。
穷人。
那种恨不得把铜板掰成两半花,为了几两银子就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江湖底层泥腿子!
只有这种资源匮乏、出身寒微的散修,才会对战利品如此“珍惜”,才会连一条死人的腰带都不放过!
“该死!”
玉蔑生猛地站起身,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老夫被耍了!”
什么上教真传!什么背景通天!
全是假的!
那小子根本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得了些许机缘的乡野散修!
他方才那一枪,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是在透支生命爆发出的最后一击!
而自己,堂堂黑煞教主,地榜第六的宗师,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的空城计给吓破了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十里地!
“好胆色……好心机!”
玉蔑生咬牙切齿,老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愤,更是被愚弄后的暴怒。
他想起陈秀最后那句“你配吗”,当时听来是霸气侧漏,如今想来,简直就是对他智商的无情践踏!
“啪!”
玉蔑生一掌拍在身旁的巨石上。
坚硬的花岗岩瞬间化为齑粉,随着雨水流淌而下。
“陈秀……”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奇遇,今日老夫若不将你抽筋扒皮,炼成阴尸,老夫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