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擦拭灰尘。
“若只有这几下子，今日这八百里黄龙湖，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狂妄！
路元昊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若是半刻钟前，听到这话，他只会觉得是个笑话。
但现在，看着陈秀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小子，还有底牌？
刚才那种以命换命的打法，难道只是试探？
路元昊生性多疑，越是这种看不透的局面，他越是容易想得多。
玉蔑生那个蠢货死在金雷岛，据说就是因为轻敌。
难道这陈秀背后，真有什么老怪物留下的护身手段？
“小辈，休要猖狂！”
路元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他是成名多年的宗师，若是被几句话吓退，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无论这小子有什么底牌，今日都必须试一试！
“血修罗·祭！”
路元昊双手猛地合十，十指翻飞，瞬间结出一个古怪而繁复的手印。
轰！
一股恐怖的血煞之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方圆百丈内的雨水，瞬间被染成了猩红色。
他身后的那尊魔神虚影，原本有些模糊，此刻却像是得到了鲜血的滋养，瞬间变得凝实起来。
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六只手臂同时挥动，带起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
这是路元昊压箱底的拼命招数。
燃烧精血劲力，换取短暂的战力巅峰。
“死来！”
路元昊怒吼一声，整个人与身后的魔神虚影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足以撕裂天地的血色风暴，朝着陈秀碾压而去。
所过之处，湖水沸腾，空气扭曲。
这一击，已是真正的化劲巅峰极限，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那一层“丹劲”的门槛。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陈秀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没有退。
甚至连那副平静的面具，都没有丝毫破裂。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五脏六腑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刚才那一掌，不仅打断了他的肋骨，更是震伤了他的心肺。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但他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今日必死无疑。
“呼……”
陈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泥丸宫内的天生元神，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路元昊那狰狞的面孔，看到了那漫天血雨中蕴含的每一丝劲力流动。
阎魔印，地印！
“太乙剑阵，起。”
陈秀心中默念。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吼声。
只有双剑齐鸣。
锵——！
紫弧、青电双剑瞬间化作两道流光，在他身前交织、盘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
而是一座阵。
一座由雷霆与剑气构成的杀阵。
无数道剑影凭空浮现，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每一道剑影之上，都缠绕着紫青色的雷霆，那是专破阴煞邪祟的浩然雷劲。
“去。”
陈秀剑指一点。
漫天剑雨，如同决堤的洪流，迎着那道血色风暴狠狠撞了上去。
轰隆隆——！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湖面上空轰然对撞。
天地失色。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盖过了漫天雷鸣。
恐怖的冲击波横扫而出，将方圆数百米的湖水生生掀起，形成了一道高达十几米的水墙，向着四周疯狂拍打。
躲在芦苇荡里的路晨，直接被这股气浪掀翻，连滚带爬地飞出去十几丈远，一头扎进烂泥里，生死不知。
光芒散去。
烟尘弥漫。
路元昊的身影踉跄着倒退了数十步，每退一步，都在水面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那件血色长袍已经彻底变成了破布条，身上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伤口处焦黑一片，没有鲜血流出，却散发着一股烤肉的焦糊味。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招，耗尽了他大半的精气神。
竟然……
还是没能杀掉他？
路元昊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烟尘渐渐散去。
陈秀依旧站在那里。
虽然脚下的船板已经粉碎，但他整个人却凭空踩在水面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双剑悬浮在他身侧，光芒虽然黯淡了一些，却依旧稳定。
他负手而立，衣衫猎猎作响。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依旧是那副令人绝望的平静。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就这？”
陈秀淡淡道。
只有两个字。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路元昊的心口。
路元昊的心态，崩了。
他看不透。
真的看不透。
这小子难道是铁打的吗？
硬接了他燃烧寿元的一击，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嘲讽他？
难道……他真的还没出全力？
难道刚才那漫天剑雨，不过是他随手一击？
一想到这里，路元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身为地榜第三，纵横江湖数十载，他第一次对一个后辈产生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再打下去，哪怕能赢，恐怕也是同归于尽。
甚至……
死的那个可能是自己。
为了区区一个分舵，为了那点面子，把命搭在这里，值得吗？
不值得。
路元昊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惜命的人。
“好。”
路元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好一个陈秀，好一个太乙剑阵。”
他深深地看了陈秀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
路元昊缓缓后退，周身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不敢再赌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路元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放过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今日之事，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