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服软。
也是交易。
他知道陈秀在他儿子身上下了蛊。
陈秀站在水面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路元昊，看向远处的芦苇荡。
那里，路晨正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半晌。
陈秀收回目光，看着路元昊，微微点了点头。
“滚。”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趁机勒索。
但这一个字，在路元昊听来，却如同天籁。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芦苇荡中，一把抓起烂泥里的路晨，像是提着一只小鸡仔。
“走！”
路元昊低喝一声，脚下血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着与金雷岛相反的方向极速遁去。
那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陈秀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血光消失在雨幕尽头。
十息。
二十息。
直到确认路元昊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
“噗——！”
陈秀身形猛地一晃，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瞬间佝偻下去。
那张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咳咳……咳咳咳……”
陈秀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嘴角便溢出一股鲜血。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一口服下，粗喘着气。
倒出三粒，一口吞下。
药力化开，护住了即将碎裂的心脉。
“好险……”
陈秀一屁股坐在水面上，任由冰冷的湖水浸没半个身子。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是在赌命。
路元昊那一招“血修罗”，威力大得超乎想象。
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强行透支了“天生元神”的力量，将太乙剑阵的威力催发到极致，恐怕现在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即便如此。
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刚才只要路元昊再出一招，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拳，他都会露馅，然后被当场格杀。
但他赌赢了。
他赌路元昊是个聪明人，是个怕死的人。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惜命。
“地榜第三……”
陈秀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不过如此。”
他赢了。
不仅赢了命，还赢了时间。
经此一役，路元昊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来找麻烦。
甚至，整个天圣教都会重新评估他的实力。
这就够了。
“咳咳……”
陈秀艰难地站起身，招手收回紫弧、青电双剑。
双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他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湖面，没有再停留。
此地不宜久留。
谁知道那老狐狸会不会回过味来，杀个回马枪？
陈秀强提一口气，脚尖在水面轻点，身形如一只受伤的孤鹤，跌跌撞撞地没入雨幕之中，向着长乐镇的方向掠去。
雨，还在下。
冲刷着湖面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这场惊天大战的痕迹。
乌篷船的船头撞开了金雷岛渡口浑浊的浪花，发出一声闷响。
陈秀随手把缆绳抛给岸边呆愣的杂役，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间顿时传来一阵如被钢针搅动的剧痛。那是路元昊留在他体内的“化血修罗劲”，阴毒无比，正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机。
若非他是“玉雷宝体”，且有一口混元真气死死护住心脉，此刻早已是一具凉透的尸体。
“咳……”
陈秀捂着嘴，指缝间渗出一抹暗红。
他甩了甩手，没事人一样把血迹擦在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上，提着那个装着“雷角宝相”和紫雷沙的包裹，一步步往山上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隐隐裂开细纹。
他在卸力。
那股在他体内乱窜的地榜宗师劲力，必须时刻通过这种方式排出一部分，否则肉身迟早崩解。
雨后的金雷岛，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松脂的清香。
陈秀尽量调整着呼吸节奏，不想让人看出异样。如今这世道，露怯就是死，哪怕在自家地盘也不例外。
穿过半山腰的竹林，那座熟悉的精致阁楼映入眼帘。
二楼的窗边，一道倩影正凭栏远眺。
江婳舒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髻微松，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神却飘忽地落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发呆。
陈秀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恰在此时，江婳舒的目光收回，无意间扫过下方。
四目相对。
江婳舒那双原本有些清冷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她下意识地想要挥手，嘴角那抹笑意刚要荡开，却在看清陈秀模样的瞬间，猛地凝固。
下一刻。
没有任何犹豫。
她扔下书卷，脚尖在窗沿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白鹤，轻盈地飘落而下。
衣袂翻飞间，她已站在了陈秀面前。
“怎么弄成这样？”
江婳舒的声音有些发颤，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想碰他又不敢碰。
此刻的陈秀，实在太狼狈了。
衣衫褴褛，胸口处有一个明显的掌印凹陷，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那是皮下淤血和坏死肌肉的混合。嘴角、衣襟全是干涸的血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死不了。”
陈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血的白牙，伸手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包裹：“这趟没白跑，好东西到手了。”
江婳舒根本没看那个包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陈秀胸口那个恐怖的掌印，眼圈瞬间就红了。
“谁干的？”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少见的杀意。
“路元昊。”
陈秀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名字，仿佛说的不是那个威震黄龙湖的地榜第三，而是隔壁卖鱼的老王。
江婳舒瞳孔骤缩。
“天圣教护法，血手路元昊？！”她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师弟，“你……你碰上他了？还能活着回来？”
“运气好。”
陈秀不想多解释其中的凶险，只是淡淡道：“他也好不到哪去，被我捅了一剑，没个一年半载别想恢复。这波换血，值了。”
“值个屁！”
江婳舒突然爆发了。
她一把抓住陈秀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拖着他就往山上走。
“你才多大？二十五岁！”
她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以你的天赋，按部就班修炼，哪怕什么险都不冒，最多四五年也能晋入化劲巅峰，为什么非要去拼命？资源没了可以再攒，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些老怪物哪个不是熬了几十年才出头的？你急什么？啊？你到底在急什么？”
陈秀任由她拽着，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的责备，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能有一个人因为你受伤而生气，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