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敢的?”朱芸无奈地摇摇头,“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周家虽然厉害,但也不能天天派人守在咱们拳院门口吧?那黄严也是个阴损的,不来明的,专门玩阴招。今儿个挖走两个徒弟,明儿个在街上散布谣言说咱们教的拳法不正宗。这不,前些日子,咱们这边剩下的那个教头孙磊,去和人理论,还被人打伤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李氏闻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孙师傅都被打伤了?那蒙师傅他……”
“老蒙倒是没事,毕竟是一馆之主,他们还不敢做得太绝。”朱芸叹息道,“只是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孙磊这一伤,能镇场子的人就更少了。老蒙是个倔脾气,又不肯去求周家,说是不能给陈公子丢脸。唉,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
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蒙馆主!咱们大昌武馆也是好意,这‘切磋’费,您要是交不上来,兄弟们可就难办了!”一个嚣张的声音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
朱芸脸色一变:“又是那帮人!”
李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两人来到后院演武场,只见一群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正围在场中,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正把玩着一把铁扇子,一脸戏谑地看着对面的蒙徒。
蒙徒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徒弟,一个个脸上带着伤,显然是刚吃过亏。
“黄三,回去告诉黄严。”蒙徒沉声道,“我蒙氏拳院虽然人少,但骨头硬。想要吞并我们,让他自己来,别派你们这些狗腿子来恶心人!”
那叫黄三的汉子冷笑一声:“蒙老头,别给脸不要脸。你那好徒弟陈秀,这么多年没消息,指不定早死在外头了。没了他这棵大树,你以为周家还能护你多久?”
听到这话,一直站在回廊下的李氏身子猛地一颤。
“你胡说!”
李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朱芸,几步冲到演武场边,指着那黄三骂道:“我家阿秀活得好好的!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们这群烂了舌头的,再敢咒我儿,老天爷收了你们!”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黄三愣了一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随即嗤笑一声:“哟,这谁啊?哪来的疯婆子?”
“这是陈秀的母亲!”蒙徒一步跨出,挡在李氏身前,浑身气血涌动,怒目圆睁,“黄三,你若敢对老夫人不敬,今日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留在这儿!”
一听是陈秀的母亲,那黄三的脸色变了变。人的名,树的影,陈秀当年在善县杀出来的凶名,至今还能止小儿夜啼。虽然传言他可能出事了,但万一呢?
而且听消息,此人这几年已入了化劲,当真不可轻易招惹。
黄三眼珠子转了转,收起铁扇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原来是陈老夫人。得,今儿个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咱们走。不过蒙馆主,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看着那群人嚣张的背影,李氏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婶子,您没事吧?”蒙徒转过身,一脸愧疚,“让您受惊了。都怪我没用,连个拳院都撑不起来。”
李氏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拍了拍蒙徒的手臂:“蒙师傅,这话言重了。阿秀不在,这些年多亏了你们照应。那帮人……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等阿秀回来……”
说到这,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等阿秀回来,定会给咱们讨个公道。”
从拳院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李氏拒绝了蒙徒派人护送的好意,背着竹篓,独自一人往回走。路过周府时,恰好遇到周家的马车停在门口。
一位穿着锦衣的中年妇人从车上下来,正是周家的老主母,周青寒的母亲。
“哎呀,这不是李老夫人吗?”周主母见了李氏,连忙上前行礼,态度亲热得不得了,“您这是去哪了?怎么也不坐个车?”
李氏连忙回礼:“周夫人折煞老身了。我就是去买了点菜。”
“过几天就是年三十了。”周主母拉着李氏的手,诚恳地说道,“家主特意吩咐了,今年请您一定要来府上过年。咱们两家是通家之好,阿秀不在,我们就是您的亲人。您一个人在那个小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李氏犹豫了一下。她本想拒绝,想在自己的小窝里守着,万一儿子半夜回来了呢?
可看着周主母真诚的眼神,又想到刚才在拳院受的那股子气,她明白,自己若是太孤僻,反而会让外人觉得陈家失了势,给蒙师傅他们惹麻烦。
“那就……叨扰了。”李氏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份好意。
回到小院,天已经彻底黑了。
李氏点亮了那盏昏黄的油灯。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她将买来的油渣和竹笋倒在灶台上,升起火,开始做饭。糙米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油渣炒竹笋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味道,是家的味道。
李氏盛了一碗饭,坐在桌边,对面摆着一副空碗筷。
“阿秀,吃饭了。”她对着空气轻声唤了一句,然后夹了一块油渣放进嘴里。
酥脆,咸香,可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有些发涩。
草草吃了几口,李氏便没了胃口。她收拾了碗筷,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借着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她识字不多,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请人念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娘,儿在宗门一切安好,修为又有精进……”
“娘,天冷了,记得添衣,莫要省炭火钱……”
“娘,儿快回来了……”
看着看着,李氏的眼眶湿润了。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信纸,仿佛在抚摸儿子的脸庞。
“快回来了,快回来了……这话都说了几年了。”李氏吸了吸鼻子,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重新包进红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