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外面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纸。
李氏睡不着。她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匹藏青色的细棉布,又找出了针线笸箩。
“阿秀走的时候,才这么高。”李氏比划了一下,“现在估摸着,该比门框还要高了吧?听周管家说,练武的人,身子骨壮,肩膀宽。这衣裳,得做得宽大些。”
她眯着眼睛,费力地将线穿过针孔。
一针,一线。
李氏的手并不巧,甚至有些笨拙。她的手指上满是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但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针都缝得细密结实,仿佛要把自己对儿子的思念,全都缝进这密密麻麻的针脚里。
“这料子结实,耐磨。”李氏一边缝,一边自言自语,“练武费衣裳,这件做个练功服。不用太花哨,干净,避尘,冬暖夏凉就好。”
灯火摇曳,将她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时分,巷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李家婶子!李家婶子!”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
李氏此时正有些迷糊,手里的针线还未放下。听到喊声,她猛地一激灵,差点扎到了手。
“来了!来了!”
她披上外衣,踉踉跄跄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穿着正阳宗的服饰,手里举着一封插着鸡毛的信。
“您是陈秀师兄的母亲吧?”青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堆满了笑,“我是正阳宗送信的弟子。这是陈师兄的加急家书!刚到的!”
李氏愣愣地看着那封信,手有些颤抖,半天不敢去接。
“是……是阿秀的信?”
“千真万确!”青年将信塞进李氏手里,“陈师兄说了,一定要在过年前送到您手里!”
李氏捧着信,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也不顾外面寒风刺骨,就在门口,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行,却力透纸背。
“娘,儿已下山,行至宗内,诸事已了,归心似箭,今年,儿回来陪您过年。”
李氏呆呆地看着那最后一行字。
今年,回来过年。
李氏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朵比春花还要灿烂的笑容。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好……好……”
她笑嘻嘻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像是对着满天的神佛,又像是对着那个还没进门的儿子,大声喊道:
“多谢财神庇佑,多谢菩萨神仙,阿秀回来了,我得收拾收拾被褥房间,纳好的鞋子也重新清洗晾晒,免得发毛。”
晨曦破晓,第一缕阳光洒在五柳树巷的小院里。
......
车轮碾过冻硬的黄泥辙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车厢内,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的火花。
陈秀盘膝而坐,双手自然垂于膝头。
随着马车的颠簸,他的呼吸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韵律。
吸气时,如长鲸吸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向着他的鼻窍塌陷,甚至连那银丝炭的火光都随之暗淡一瞬。
呼气时,又细若游丝,绵绵不绝,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要在虚空中缠绕出某种形状。
这是《混元一气功》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体内的气血不再像江河般奔涌咆哮,而是如同被大坝锁住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蕴含着足以摧山断岳的恐怖力量。
灵肉合一。
这是通往武道金丹前的一道门槛。
不仅要肉身强横,更要将那一缕先天元神与气血彻底熔炼,做到心之所至,身之所往,再无半点滞涩。
陈秀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昏暗的车厢仿佛闪过一道虚室生白的雷光。
但他很快收敛了气息。
原本那种如出鞘利剑般的锋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平和。
就像是一块经历了雷火淬炼的顽铁,终于褪去了火气,只留下最坚韧的本质。
“呼……”
陈秀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似一道白练,直射出三尺有余,才缓缓消散。
修炼的心思,淡了。
并非懈怠。
而是到了这一步,单纯的闭门苦修已无大用,需要的是那一瞬间的灵光乍现,或者是红尘中的一次触动。
更何况,耳边传来的声音,实在太过于充满了烟火气。
“咚咚锵!咚咚锵!”
远处的村落里,锣鼓声隐隐约约传来。
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鞭炮炸响,那是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的动静。
又是一年新春。
陈秀掀起车帘一角。
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灌进来,扑在脸上,有些凉,却让人精神一振。
远处的青山覆盖着皑皑白雪,在视线中不断倒退。
枯树枝头挂着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子喜庆。
“老叔。”
陈秀看着窗外,随口问道:“还要多久进城?”
赶车的老人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身上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子,手里那根马鞭甩得啪啪作响。
听到陈秀问话,老人没回头,大着嗓门喊道:“前面就是十里铺,过了铺子再走十里,就能看见善县的城墙头喽!”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股子沧桑后的豁达。
“这路啊,也就是现在好走点,要是搁在夏天雨季,那泥坑能陷死马!”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过进了城可就慢了。公子您要是去铜水湾,得绕过大半个外城。再加上过年人多,还有那巡城的兵丁,不可纵马奔驰,少说也得磨蹭个半个多时辰。”
另一辆马车上,车帘掀开。
江婳舒探出半张绝美的脸庞。
她裹着一件素白的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肤色如雪,眉眼如画。
“半个时辰倒也不妨。”
她的声音清脆,像是玉珠落盘:“正好看看这善县的风土人情,听师弟说了这么多年,还没真真切切地瞧过呢。”
陈秀笑了笑,放下帘子,对前面的老人说道:“既如此,进城后且慢些吧,别撞着人家。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好嘞!您就放心吧!”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
他一手抓着马鞭,另一只手却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看似破旧,实则刀柄被磨得油光锃亮的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