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暖阳洒满襄阳城外的田垄。
自大夏入主以来，城中秩序井然，更有减免赋税的皇恩浩荡。
按理说正是百废俱兴，人心思定之时。
然而，此刻站在田埂之上的班超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在他身旁是户部特地调来负责襄阳民政的干吏苏辙。
他自从中举以来便一直在户部跟着张居正做事，此番前来襄阳，还是他头一次到地方上任职。
苏辙指着眼前的麦田，对身边一位点头哈腰的村中耆老说道：“老丈，朝廷推广的新种产量远高于这冬小麦。如今正是春耕时节，为何不尝试引种？”
那耆老闻言，脸上堆满了笑：“这位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只是……咱们祖祖辈辈都种这麦子，早就种习惯了。那什么新种，金贵东西，怕咱们这些泥腿子手笨，给糟蹋了呀。”
苏辙还想再劝，班超却抬手制止了他。
班超的目光越过耆老，看向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农夫。
这些人的眼神躲躲闪闪，丝毫不敢与身穿官服的人对视。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大夏的军纪之严明，他是亲眼见证的，绝无欺压百姓之事。
新政更是实打实地让利于民，为何百姓会是这般反应？
“不知几位官爷还有什么吩咐？”
见班超等人不语，耆老忍不住问道。
苏辙轻叹一声，不再说新种的事，而是提起了新政。
“老丈，奉大夏皇帝陛下圣谕，为减轻百姓负担，我等需要重新丈量田地，核实户数，以便推行新的两税法。日后赋税只按田亩收取，再无苛捐杂税，对大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
耆老连连点头，脸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官爷体恤我等小民，我等真是感激涕零。只是……唉，前番襄阳易主，城中户籍黄册、田亩图册早就丢失了，如今哪一寸地是谁家的，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再者说，眼下正是春耕时节，耽误一天，秋收就少一分收成。官爷您看，能不能等秋收之后，我们农闲了，再来慢慢丈量？届时我等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他身后的一众村民也纷纷附和。
“是啊官爷，误了农时，我们一家老小可就没饭吃了！”
“求官爷开恩啊！”
苏辙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登时一口气堵在胸口，却发作不得。
这些百姓字字恳切，你若强行推进，反倒成了欺压百姓的恶官。
班超不再言语，拉起苏辙转头便走。
离开村子，返回襄阳的路上，苏辙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校尉大人，您看到了！处处都是如此！阳奉阴违！”
“推广良种，他们说种不惯；清丈田亩，他们说理不清；开办官学，那些所谓的儒生竟无一人前来应卯！”
“我等带来了陛下与大将军的政令，到了这襄阳却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处处受阻，有力无处使！”
班超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不是苏辙无能，也不是政令不好，定是有人暗中作祟。
“看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班超勒住马缰，回望了一眼那片田野，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
……
是夜，崔府。
书房之内，昏暗的灯火下映出几个幢幢的人影。
主位之上正是崔彦进。
他的下手边，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那是夷陵向氏的家主向魁。
另一侧，则是一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他是巴东曲氏的嫡子，曲端将军的亲侄子曲非。
这两人都是在夜色的掩护下，由心腹悄悄带进襄阳城的。
“崔兄，赵相的计策，我们都已明了。”
向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夏寇势大，硬抗不得。这‘阳奉阴违’四字，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他的家族在夷陵根深蒂固，夏将陈庆之入城后虽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但依旧让他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