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过来,用这法子试试你,”万方明喝了口茶,语气依然平淡,“一是看看你经不经得住吓。要是刚才你尿了裤子,或者眼神乱瞟,说些有的没的求饶话……那这水族箱,你真就得进去泡一泡了。” 他瞥了一眼暗门方向,“二是看看,在觉得自己必死的时候,你恨的是谁,怨的是谁。你刚才,恨的是我,怨的是命,没扯出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人。这说明,至少眼下,你的心思还没飘到别处去。”
鲍三这才恍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后怕、庆幸、还有一丝被如此极端方式“考验”的荒诞与寒意。原来刚才那生死一线,竟然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目的就是为了验证他是否真的背叛,或者在极端恐惧下会否暴露其他秘密。
“豪爷……”鲍三声音沙哑,不知该说什么。
万方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这一行,刀头舔血,疑心重是保命的本钱。你别怪我。经此一遭,你也该明白,如今的风声,是越来越紧了。以前那些路子,怕是走不长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三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胆色、机灵、对海上的门道,都没得说。老是这么提着脑袋在海上飘,不是长久之计。我寻思着,咱们也得变一变。”
鲍三凝神倾听,知道正题要来了。
“我打算,弄个公司。”万方明缓缓说道,“正儿八经在工商局注册,有办公室,有员工,做点进出口贸易,比如……渔具、冻品、建材什么的。账目清清楚楚,照章纳税,跟那些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一样。”
鲍三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这个公司,你来牵头。”万方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明面上,你是老板,正经做生意。暗地里……”他手指在茶海上轻轻敲了敲,“该走的货,还得走。但方式得变,用公司的船,夹带在正经货里;用公司的账,把来路洗得干干净净;甚至,用公司的名义,去结交些该结交的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鲍三彻底明白了。这是要让走私活动披上合法的外衣,用正规公司做掩护和工具,进行更隐蔽、更“安全”的运作。而他,将从冲锋陷阵的“干将”,转型为在前台操盘、同时仍需负责核心秘密业务的“白手套”兼管理者。风险依然在,但形式变了,或许……也更复杂了。
“豪爷信得过我?”鲍三压下心中的波澜,谨慎地问。
“经过刚才那一遭,眼下,我暂时还信得过。”万方明说得直白,“不过,这公司的章程、财务、关键的人手,我会另外安排。你主要管业务,管船,管海上的事,还有……管好你的嘴,和你的心。”
这是给予机会,也是套上更精致的枷锁。鲍三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拒绝?刚才水族箱的恐怖还历历在目。接受?意味着踏入一个更复杂、牵涉更深的棋局,但或许也是一条看似更“安全”、更有“前途”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脸上的惊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凝重取代:“豪爷吩咐,我鲍三一定尽力去办。就是怕……怕自己能力有限,耽误了您的大事。”
“能力可以学,场面可以撑。”万方明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神态,“我会让人带你。这段时间,你先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怎么把这家‘公司’的架子搭起来。需要什么,跟老鬼说。”
“是。”鲍三应下。
“去吧。”万方明挥挥手,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茶海上,仿佛在沉思什么。
鲍三站起身,只觉得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恍惚交织的状态。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暗门,又看了一眼万方明沉静的侧脸,默默地退出了这间充满茶香、血腥味与无形压力的顶楼房间。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他才感到冷汗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一片。抬头看看那扇亮着灯的顶楼窗户,鲍三的心情复杂难言。他侥幸逃过一劫,甚至得到了一个看似更“光明”的任务。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从一艘颠簸在风浪中的走私船,跳上了一艘航行在迷雾里的、更大也更危险的“企业”巨轮。前方是彼岸还是深渊,犹未可知。他摸了摸还有些刺痛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瓷片划破的错觉,又或许,是某种新的烙印。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巷深处。顶楼的灯光,在他身后,依旧明亮而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