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那儿,瞅著秀莲纳鞋底。
她纳得快,针脚密实,一针一线都不含糊。
外头的天早就黑透了,病房里点著盏电灯,灯泡子不大,四十瓦的,昏黄黄的光,照得人脸上影影绰绰的。
墙角那个铁炉子,下午的时候王护士找人给生上了,里头烧著煤球,红通通的,偶尔噼啪响一声,爆出几个火星子来。
“秀莲。”
“嗯”
“你冷不冷”
她抬起头来瞅我一眼,笑了笑。
“不冷。炉子生上了,屋里头热乎多了。”
她低下头,接著纳鞋底。
针穿过麻绳,嗤啦嗤啦响。那声音听著,让人心里头踏实。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秀莲,你今儿个白天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
她又抬起头来,瞅著我,眼睛里头映著灯泡子那点昏黄的光。
“啥话”
“就……彩礼那些。”
她没吭声,低下头接著纳鞋底。纳了几针,才开口。
“十三哥,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啥时候跟你说过瞎话”
“咱俩这亲事是我爹跟你爹定下的,我也说了,虽然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可好事多磨,现在不是挺好么”
我张了张嘴,隨后说道。
“嗯,秀莲,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的那些话,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啥,我爹活著的时候,就常说,十三那孩子仁义,靠得住。咱家秀莲跟了他,受不了屈。”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不停。可我听出来了,她声音里头带著颤。
我没有吭声,秀莲他爹老王头啥样,我並不太清楚,但是就凭他退亲的事情都能干出来,也不会是啥稳当且。
好在秀莲是个好姑娘,他爹都死了,至於说过啥,我也不去深考虑了。
“秀莲。”
“嗯”
“以后自行车与我无缘了,要你骑车带我去溜达嘍。”
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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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还不会哪。”
“不会学唄,我就怕你驮不动我,哈哈!”
“十三哥,看你说的。”
外头的风大了些,能听见呜呜的响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子一晃一晃的。
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忽长忽短的。
我躺在那儿,瞅著那条裹满石膏的腿,忽然又想起那天从梯子上掉下来的事儿。
那天早上起来,天就阴著,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瞅著要下雪。我娘让我上房顶去扫雪,说雪积得太厚了,怕把房顶压坏了。我扛著梯子往后院走的时候,心里头就有些发慌。
那种慌,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跟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瞅著我似的。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儿。
自从当了出马先生,给人家瞧了不少事儿,自家的事儿反倒不放在心上。
我正想著,忽然觉著腿上一凉。
那种凉,不是从外头进来的,是从里头往外冒的。就跟有块冰,塞在骨头缝里似的。
我打了个哆嗦。
“十三哥,你咋了”
秀莲放下鞋底子,凑过来瞅我。
“没……没事儿。”
我嘴上说著没事儿,可心里头突突直跳。
那种凉,不对劲。
我当出马先生,替人家瞧过多少邪乎事儿,身上沾过多少不乾净的东西,对这种凉,太熟悉了。
是有东西跟上我了。
那天在路上,我就觉著有东西在瞅著我。
现在,那东西进了我的腿。
“十三哥,你脸色不对。”
秀莲站起来,拿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是不是发烧了”
我抓住她的手。
“秀莲,你去把灯关了。”
“啊”
“把灯关了。”
她瞅著我,眼睛里有些慌,可还是走过去,把墙上的拉线开关拽了一下。
啪。
屋里头黑了。
窗户玻璃上的霜花,映著外头雪地的光,泛著淡淡的白。院子里头有盏路灯,隔著老远,透进来一点点昏黄。
我躺在那儿,竖起耳朵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炉子里头煤球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头的风声。
可是那股凉,还在。
就在我那条裹满石膏的腿里头,一阵一阵的,跟心跳似的。
“十三哥……”
秀莲的声音在黑暗里头响起来,带著颤。
“你別怕。”
我咬著牙,把手伸进被子里头,按在那条腿上。
闭上眼。
“大浪哥,今儿个遭了难,给我瞅瞅,是啥东西跟上我了。
那股凉忽然重了,重得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我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冒出汗来。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十三。”
黄大浪。
我心里头一松。
“大浪哥。”
“你小子,看来有些事,没有解决乾净啊。”
“啥事啥事没有解决乾净我这次可是摔断了腿。”
“摔了腿你当是寻常摔的”
那声音顿了顿,又响起来。
“那是人家推的你。”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谁”
“你还记不记得,你们村里的王寡妇”
我愣了愣,忽然想起来了。
王寡妇,之前她家的鸡不知道咋滴死了,后来我娘见她好几天都没有出门,我陪著我娘去她家看她,那次她不知道咋滴感染了尸毒,我取了她家房樑上的五帝钱才摆平她,我记得,我还让我爹用桃木枝把她给烧了。
“是她”
“是她。”
“她不是感染尸毒,被我干掉了么而且尸体被我爹用桃木枝烧了她怎么推我”
“十三,当时也怪我了,我也大意了,这王寡妇感染了尸毒,肉身被烧了,可她的残魂还在,而且………”
“而且从这次看来,有人在后面帮了她一把,也就是说,有人不仅仅炼化了她的残魂,还让她有独立的意识,这很难办!”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她咋还跟著我又不是我让她感染尸毒的,更何况我又没有招惹她,干嘛跟著我。”
“她想让你死。”
那声音沙沙的,听不出喜怒。
“你那腿,她不让好。你这几个月养著,她就在暗处瞅著,找机会再下手。”
我攥紧了拳头。
“大浪哥那我该咋办”
“我来护著你。可这医院,我不便常来。这是白地,阳气重,我来一回,损一回道行。”
我心里头一沉。
“那……”
“那东西也不敢在这儿动手。医院里阴差常来常往,他得躲著。你只管好好养伤,等出了院再说。”
那声音渐渐远了。
睁开眼,屋里头还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那儿透进来一点白光。秀莲站在床边,攥著我的手,手心里头全是汗。
“十三哥,你刚才……刚才说梦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