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量了体温,又摸了摸我的腿。
“恢復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真的”
“真的。不过回去得好好养著,不能下地走路,得拄拐。”
她走了以后,秀莲醒了。揉揉眼睛,瞅著我。
“十三哥,王护士来了”
“来了,说我能出院了。”
秀莲一听,脸上有了笑模样。
“那可太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白天秀莲给我擦身子、餵饭、念报纸。晚上我就瞅著窗户,听外头的风声。那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再没出现过,黄大浪也没再来。
可我心里头明白,那东西还在外头等著。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雪地直晃眼。我爹赶著马车来接我,车上铺著厚厚的麦秸,上头盖著一床棉被。
秀莲扶著我,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那条裹满石膏的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费劲。
王护士送到门口,嘱咐了几句。
“回去別急著下地,多养些日子。一个月后来复查。”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秀莲挨著我坐下,给我盖上棉被。我爹一甩鞭子,马车动了。
马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我回头瞅了瞅医院那栋小楼,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住了二十多天,还真有点捨不得。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道。两边都是雪地,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偶尔有几棵老杨树,孤零零地戳在雪地里头,枝子上掛著冰溜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十三哥,冷不”
“不冷。”
秀莲把手伸进棉被里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
我爹在前面赶车,一声不吭。就听著马蹄子咯吱咯吱响,还有车轴吱扭吱扭的声音。
走了大概两个多钟头,瞅见村口那棵老柳树了。
老柳树还是那个老柳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光禿禿的,掛满了雪。树底下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嘰嘰喳喳地喊。
瞅见马车过来,一个小子喊。
“十三回来了!十三回来了!”
孩子们围上来,跟著马车跑。
我娘站在院门口,身上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上围著块方头巾。瞅见马车,赶紧迎上来。
“十三,十三!”
马车停了。秀莲扶著我下车,我娘上来就摸我的脸,摸著摸著眼泪就下来了。
“瘦了,瘦了……”
“娘,没事儿,养养就好了。”
我娘擦擦眼泪,和秀莲一边一个,扶著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扫得乾乾净净的,雪都堆在墙角。鸡窝那边几只老母鸡在刨食,瞅见人进来,咯咯咯地叫。猪圈里那头黑猪听见动静,也哼哼唧唧地凑过来。
进了屋,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炉子生得旺旺的,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炕上也烧得热乎,炕蓆子摸著烫手。
我娘扶著我上了炕,给我垫了两个枕头,让我靠著。
秀莲去外头帮我爹卸车,我娘坐在炕沿上,瞅著我。
“十三,你跟娘说实话,这腿到底是咋摔的”
我心里头一紧。
“娘,我不是说了吗,从梯子上掉下来的。”
我娘盯著我瞅了半天,嘆了口气。
“你呀,啥事都瞒著娘。”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去外屋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递给我。
“喝了吧,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嘴。
外屋传来我爹和秀莲说话的声音,还有搬东西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秀莲掀开门帘子进来,脸蛋冻得通红。
“婶儿,东西都搬进来了。”
“秀莲吶,快上炕暖和暖和。”
秀莲脱了鞋,爬上炕,挨著我坐下。我娘瞅瞅她,又瞅瞅我,脸上有了笑模样。
“你俩的事,啥时候办”
秀莲脸红了,低下头没吭声。
“等我腿好了再说。”
“那也行。反正你俩都定了,早晚的事儿。”
那天晚上,我娘燉了一只老母鸡,贴了一锅苞米麵饼子。鸡肉燉得烂糊糊的,汤上飘著一层油花,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我靠著炕头,瞅著外屋灶台那边忙活的两个人。我娘在锅台边添柴火,秀莲在案板上切酸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俩脸上,红通通的,看著就暖和。
“十三,吃饭了。”
秀莲端著一个大碗进来,里头装著满满一碗鸡肉和粉条。又端进来一盘子苞米麵饼子,金黄黄的,冒著热气。
我在炕桌上吃饭,她俩在外屋吃。隔著门帘子,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我爹进来瞅了瞅我的腿,没说话,又出去了。我娘进来收拾碗筷。
“秀莲今晚你就在这屋住吧,看著点十三。”
秀莲点点头。
“娘,你说啥呢,秀莲还没过门呢。”
“这在一个屋子住,这也太那啥了吧!”
如果秀莲没过门就跟我在一个炕上睡觉,那传出去,屯子里那些爱嚼老婆舌的人,还指不定说出点啥花花新闻。
“没事的十三哥。”
秀莲嘴上说没事的,可是她的脸却红的厉害。
天花板上糊著旧报纸,有几处发黄了,是以前漏雨留下的印子。灯泡子吊在房樑上,四十瓦的,昏黄黄的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外头的风挺大,呜呜地响,颳得窗户框子直晃。我竖起耳朵听,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可我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那种不踏实,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跟有啥东西在暗处瞅著我似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著年画,是去年过年时候贴的,画上是个胖娃娃抱著条大鲤鱼,顏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咯吱,咯吱。
我猛地睁开眼。
是踩雪的声音。
就在院子里头,一步一步,慢慢走。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紧了被角,大气都不敢出。
那声音走到窗户底下,停了。
我瞅著窗户,窗户玻璃上糊满了霜花,啥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东西就在外头,隔著窗户瞅著我。
咯吱,咯吱。
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往院门口的方向去了。
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我鬆了口气,浑身上下都是汗,被窝里都溻透了。
“十三哥,你咋了,又做噩梦了”
秀莲看著我。
原本她睡在炕梢,我在炕头,此时她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
身上穿著一件白底红花的背心,身上披著衣服。
胸前鼓鼓的。
“没事,没事。”
秀莲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隨后躺在了我的身边。
我俩就这样互相看著。
她的脸很红,红的就像是红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