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岸上的灯,河里的沙(2 / 2)

“这个IP,我反向查了一下,注册地在卢森堡,但路由经过开曼群岛。” 李正延平静地说,“和周律师说的离岸基金所在地吻合。”

林荆感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猜测被技术数据验证时,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寒意。

“所以……确实有人在持续收集 ‘遗忘河’ 的数据。”

“嗯。” 李正延点头,“但手法很专业,没有干扰服务器运行,没有尝试获取非公开信息,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保持距离的观察。从技术伦理角度看,它甚至没有违法,因为 ‘遗忘河’ 网站没有任何隐私协议,所有内容默认公开。”

他顿了顿:“有意思的是,这个IP的采集行为,在过去一周显着减少了。从每天一次,降到三天一次。时间点正好在伦理论坛之后。”

林荆立刻明白了:“因为沈述在论坛上公开了 ‘遗忘河’ 的存在,并把它的核心价值定义为‘无法被数据化的情感支持’。观察者发现,他们要采集的 ‘数据’ 本身,在这个项目里被刻意淡化甚至否定了,所以降低了采集频率?”

“合理推测。” 李正延关掉页面,“所以,周律师的担忧是对的,河床下有管道。但管道的目的,可能随着河水的性质改变,也在调整。目前看,至少没有直接污染河水。”

他总是能用最冷静的技术语言,描述最复杂的人性博弈。

“那你觉得,我们的工具还要继续做吗?” 林荆问。

李正延看着她:“技术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它就像一盏灯,可以挂在堤岸上照亮水面,也可以被拿去照亮河床下的管道。关键在于,谁拿着它,为什么目的使用。”

他走到白板前,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架构图:“我们给 ‘遗忘河’ 做的工具,我会在设计上留几个后门——不是恶意的,是透明的。比如,每次使用都会在本地生成加密日志,记录内容类型、分享对象、时间。这个日志只有用户自己(或他们授权的家人)能解密查看。同时,工具会有一个极简的 ‘使用说明’,明确告知:所有分享内容仅在本地和设备间传输,不会上传任何服务器。”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这样一来,我们给的灯,灯绳握在用户自己手里。他们可以用它来照亮彼此,也可以用它来检查,有没有别的光,在照不该照的地方。”

林荆看着白板上那些清晰的线条和标注,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李正延总是这样,在她被复杂的局面困扰时,用他工程式的思维,劈开一条清晰的小径。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理想主义了?” 她轻声问,“明明看到了风险,还想继续。”

李正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理想主义不是问题,问题是只有理想主义。你现在有周斯越筑的法律堤岸,有我和团队做的技术护栏,还有你自己的判断力。这不是理想主义,是**有防御的善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如果你因为看到河床下的泥沙,就拒绝给岸上的人递一盏灯,那你就不是林荆了。我喜欢你是林荆。”

这话说得太突然,太直接。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鸣声,嗡嗡地填满每一寸空气。

林荆感觉耳朵有些发烫。

李正延说完后,立刻转回去对着白板,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某个技术参数的附带说明。

“工具的原型,我这周末可以搭出来。” 他背对着她说,“让小陈他们下周带去北京,在‘遗忘河’的现场让家属试用,收集最真实的反馈。现场环境,最能检验工具的好坏,也最能看出……河水的成色。”

“好。” 林荆的声音还算平稳,“需要我做什么?”

“跟你父亲申请一下。” 李正延转回身,表情已经恢复专业,“新型传感器的早期测试,需要志愿者。如果伯父同意,可以贴一片试试,不强制,随时可以取下。数据完全匿名,只用于算法校准。”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把最先进的技术,给最在意的人一份最优先的守护。

“我会问他。” 林荆点头,“他应该会愿意。”

离开实验室时,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李正延低头调试传感器的侧影,拉得很长,映在白色的墙上。

那个侧影,和她记忆里很多个加班的夜晚重叠。

只是以前,她看到的是专注;现在,她看到的是专注之下,那层沉默而坚实的温柔。

岸上的灯,河里的沙。

而她,似乎正在学会,如何在照亮水面的时候,也不忘审视光影之下的暗流。

这或许就是成长——不是变得天真,也不是变得多疑,而是在看见复杂之后,依然选择行动,只是行动时,手里多了一份地图,心里多了一杆秤。

地图是李正延和周斯越给的,秤是她自己心里的。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