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那个总是嚷嚷着要吃酸菜鱼的混小子离家去闯荡时，她做的就是这个味儿。
厨房里，鱼骨煎至两面金黄，滚水冲入，汤色瞬间奶白浓稠。陈扬将炒香的酸菜倒入汤中，小火慢炖。酸菜里的乳酸与鱼肉的蛋白质在沸水中交融，并没有加过多的佐料，全靠这坛老酸菜本身的底蕴来提鲜。
最后，鱼片入锅，变色即捞。撒上一把花椒面，热油一泼。
“滋——”
香味达到了顶峰。
陈扬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盆走出来，放在院子的小石桌上。盆里汤色金黄奶白，鱼片嫩滑如玉，酸菜点缀其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婆婆，尝尝。”陈扬递过去一双筷子。
刘阿婆看着那盆鱼，眼神有些恍惚。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夹起一片鱼肉，连着一片酸菜送进嘴里。
酸，辣，鲜，嫩。
那种直透天灵盖的熟悉感，瞬间冲垮了她心里那道筑了几十年的防线。她嚼着嚼着，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涌出一层泪光，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那死鬼老头子走得早……我家大强走的时候，也没吃上一口热乎的……”刘阿婆放下筷子，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嘶哑，“这手艺……不像是生意人做出来的。”
陈大福在旁边看得发愣，这老太太怎么吃着吃着还哭上了？
陈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把碗推近了些。
良久，刘阿婆止住了泪，抬起头重新打量起陈扬，这次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多了几分落寞后的温和。
“你要多少？”
“每天两坛，只要您腌的。”陈扬答得干脆。
刘阿婆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被磨得锃亮的铜钥匙，走向后院的地窖：“跟我来吧。地窖里还有去年的陈货，味道最正。你要拿就拿去，钱我不收，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花不了几个钱，留着也是带进棺材里。”
陈大福一听不要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满地窖的宝贝，白送？
陈扬却摇了摇头，跟在后面：“婆婆，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这酸菜是您的心血，我不给钱，那是糟践您的手艺。钱我照市场价给，只是有个请求。”
刘阿婆打开地窖厚重的木门，一股凉气夹杂着更浓郁的酸香扑面而来：“啥请求？嫌我老婆子腌得慢？”
“您腿脚不便，以后每周我来拉货，顺道给您带点米面油盐，帮您劈劈柴，换换坛沿水。”陈扬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块钱，还有几张粮票，硬塞进老人手里，“这钱您收着，不然这酸菜我不敢拿。”
刘阿婆捏着那卷带着体温的钱，手微微颤抖。她儿女都在城里，嫌弃她这一身酸臭味，好几年没回来看一眼。如今一个外人，倒肯为了几坛酸菜这么上心。
“倔驴脾气。”刘阿婆骂了一句，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行，随你。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哪天你为了赚钱把这酸菜味儿弄杂了，我就把坛子砸了也不给你。”
临走时，陈扬的背篓里装满了沉甸甸的老坛酸菜。陈大福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也绑了两大坛。
刘阿婆站在院门口，突然喊住陈扬。
“等等。”
她转身进屋，抱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陶罐，罐身油亮，显然是被盘摸了无数次。
“这是‘老母水’，我嫁过来那天就开始养的，几十年没断过火。”刘阿婆把罐子递给陈扬，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托付自家孩子，“拿回去做引子，只要这水不断，酸菜的魂就在。”
陈扬双手接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是钱买不到的东西，是时间的结晶，也是这安溪镇独一份的味觉密码。
“谢谢婆婆。”陈扬深深鞠了一躬。
下山的路上，自行车轮子压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陈大福推着车，虽然累得气喘如牛，但脚步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回头看了眼儿子怀里抱着的那个黑罐子，忍不住哼起了川剧的小调。
“扬娃子，你那一跪一拜的，把老太太哄得团团转。这下好了，有了这宝贝，看对面王老五还怎么跟咱斗！”陈大福拍了拍车把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哪是酸菜，这分明是金疙瘩嘛！”
陈扬抱着罐子，感受着里面液体微微晃动的重量，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逐渐亮起的镇子。
“爸，这只是开始。”
有了这坛老母水，安溪大酒店的根，才算是真正扎稳了。至于王老五？那不过是个陪练的靶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