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安溪镇像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晌午刚过,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油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粘鞋底。知了在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安溪大酒店里,那台老式吊扇呼哧呼哧地转着,扇下来的全是热风,夹杂着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更让人透不过气。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桌客人。
一个穿着背心的汉子正对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抄手发愁。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流进眼睛里的汗,拿起筷子搅了两下,又烦躁地放下。
“陈老板,这么热的天,吃这一口能要半条命。”汉子把六毛钱拍在桌上,抄手只吃了一半多,“算了,真吃不下,陈老板走了哈。”
陈大福正拿着把破蒲扇,蹲在门口板凳上使劲扇,刚听见这话,只见那汉子早就大步流星地钻进树荫里没影了。
“造孽哦。”陈大福看着那碗还剩小半的抄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他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儿子,眉头拧成个疙瘩,“扬娃子,要不咱们歇晌午吧?这鬼天气,谁还乐意喝热汤?”
早上熬的一大锅骨头汤还剩大半,红油也还没怎么动。再这么下去,光是煤球钱都得亏进去。
陈扬正低头擦拭着柜台上的玻璃罐,神色倒是不急。他透过窗户,看着对面丝厂大门。
中午下班铃响过一阵了,女工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手里大多拿着冰棍或者凉糕,没人往这就热乎乎的饭馆里钻。
但她们也没急着回家,而是聚在河边的柳树荫下,卷起裤腿踩水纳凉,叽叽喳喳的笑声传得老远。
“歇业就是把钱往外推。”陈扬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投,溅起几点水花,“天热吃不下热的,那就给他们整点凉的,我都准备好了。”
陈大福把蒲扇摇得更急了:“凉面?那玩意儿满大街都是,一毛五一大碗,利薄得像纸。”
“不做凉面。”陈扬解下围裙,从店里头角落处拎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爸,你看店,刘姨把后厨收拾出来,我去趟县城。”
也没等陈大福再问,陈扬长腿一跨,蹬着车子冲进了滚滚热浪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扬才回来。
车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陈大福赶紧迎上去,解开麻袋一看,脸立马拉了下来。
里面全是血淋淋的鸡杂、鸭郡肝,还有一堆看着就牙碜的兔腰子。腥味扑鼻,招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你这是去捡破烂了?”陈大福捏着鼻子往后躲,“这都是杀鸡鸭剩下的下脚料,以前都是扔给狗吃的,你弄回来干啥?”
刘芳正在擦桌子,见状赶紧过来搭手,也不嫌脏,提着麻袋就往后厨走:“陈叔,都是新鲜的,我从四处从摊贩那儿好一顿找,这东西处理好了也是肉,还比正经肉便宜多了,这些也不过几块钱。”
陈扬把车停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爸,这叫宝贝。今晚咱们能不能翻身,全靠这些‘狗食’。”
后厨里,虽不解陈扬买下“狗食”意图的刘芳展现出了惊人的手速。
她按照陈扬的吩咐把那些鸡杂倒进盆里,加盐加醋反复搓洗三遍,直到水变得清亮。
这时陈扬调了一锅加了姜葱料酒的沸水,把处理好的食材倒进去快速飞水,去腥断生,捞出来过凉水。
食材变得脆嫩爽口,一点异味都没了。
“刘姨,来跟我一样弄串成串。”陈扬递过去一把陈大福之前买好的竹签。
刘芳二话不说,搬个小马扎坐下。左手捏着鸡杂,右手拿签子,手腕一抖,那滑溜溜的鸡杂就老老实实地串在了签头上。动作快得像是在绣花,不大一会儿,盆里就整整齐齐码了一堆串串。
陈大福背着手在旁边转悠,看着那些竹签上的小肉块,还是直摇头:“这么小一丁点肉,塞牙缝都不够,谁买啊?”
“积少成多,吃的是个趣。”陈扬没多解释,转身开始调制汤底。
今晚做两种口味。
一种是经典的红油味。用之前炸好的熟油辣子,加上炒香的白芝麻、花生碎,兑入熬好的高汤,红亮油润,光看颜色就让人食指大动。
另一种是藤椒味。陈扬切了一大把新鲜的小米辣和青红椒圈,倒进清鸡汤里,再淋上一勺墨绿色的藤椒油。
那股子清新的麻香味窜满了整个厨房,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暑气大消。
陈大福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晚上八点,暑气稍微散了些,河风带着点凉意吹过安溪镇。
安溪大酒店门口,那个用来“自证清白”的长台还没撤,陈扬让人搬了几张矮桌子和竹椅子摆在路边,头顶拉了一根电线,昏黄的灯泡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两大盆钵钵鸡被端了出来。
红油的那盆,红得热烈,白芝麻像星星一样撒在上面;藤椒的那盆,清澈透亮,青红椒圈浮在汤面,看着就凉快。
陈扬拿了块小黑板,写上几个大字:冷锅串串,荤素一毛一串,随便挑。
此时,河边纳凉的人群正多。
几个留着长发的年轻小伙子光着膀子,踢着拖鞋路过,正愁没地方消磨时间。
一股子霸道的麻辣鲜香顺着风钻进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