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安溪镇像死了一样寂静。
只有远处的煤矿家属院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狗叫,混杂着早班矿工胶鞋拖地的沙沙声。五月的夜风带着湿气,直往脖领子里灌。陈扬把二八大杠蹬得飞快,车链子缺油,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动。
他抹了一把眼角的眼屎,心里盘算着:说好五点,这提前了一个多小时,总该能让那倔老头挑不出刺来。
安溪大酒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的光,把路面的碎石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扬弯腰钻进去,身子刚直起来,整个人就僵住了。
大堂正中央,供着“川菜祖师”牌位的条案前,三炷香已经烧短了一半,青烟袅袅直上。贺一刀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脊背挺得像块铁板。他面前那张用来和面的大案板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白萝卜,泛着惨白的光。
墙上的挂钟,分针正好指向十。
贺一刀没抬头,手里盤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咔哒咔哒响。
“来了。”声音干瘪,听不出情绪。
陈扬赶紧把外套脱了,赔着笑脸:“师父,我寻思早点来把炉子生了。这还没到四点呢。”
“迟了十分钟。”
贺一刀眼皮一撩,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灯泡底下显得格外渗人,“做早堂的厨子,三点半就得闻着火味儿醒。你以为是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今天加十斤。”
陈扬喉咙一哽,想解释闹钟没响,可被那目光一扫,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哪是教徒弟,这分明是审犯人。
“接着。”
一个黑乎乎的布包扔了过来,砸在案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陈扬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菜刀。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不锈钢刀,是一把厚背、平头、夹钢的老菜刀。刀柄是木头的,被油脂和汗水浸成了紫黑色,刀刃上甚至还有几个细微的缺口,但刃线磨得极薄,泛着一股子寒气。
“这是我师父当年用的。”贺一刀停止了转核桃,“刀有灵性,心不正,它咬手。”
陈扬握住刀柄。沉,压手,重心极靠前。
“三十斤切丝,要能穿针,要透光。”贺一刀指了指那堆萝卜,“开始吧。”
陈扬心里憋着一股气。前世在五星级酒店,虽然多是用机器,但他那一手蓑衣黄瓜也是拿过奖的。切个萝卜丝,还能难倒谁?
他抓起一个萝卜,去皮,修整成长方体。
“笃笃笃笃笃——”
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密集如雨点。陈扬手腕抖得飞快,银光闪烁,片刻功夫,一堆细丝就在刀边堆了起来。他也没停,一口气切完三个萝卜,把丝码在盘子里,推到贺一刀面前。
“师父,您验验。”陈扬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带着一丝自信。
贺一刀看都没看那盘子一眼,手里的拐杖突然挥起。
“哗啦!”
盘子被扫翻在地,白生生的萝卜丝撒了一地,沾上了灰尘。
陈扬猛地站直了身子,拳头攥紧:“您这是什么意思?”
“猪饲料。”贺一刀从地上捡起一根萝卜丝,举到灯泡底下,“粗细不均,断口毛糙。这一刀下去,你是为了切断它,不是为了成全它。”
老人把那根萝卜丝扔回陈扬脸上。
“心浮气躁。你听听刚才的声音,那是剁肉,不是切丝。萝卜是脆的,你用蛮力去撞,细胞壁都让你震碎了,入口全是渣感,哪来的脆嫩?”
陈扬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狼藉。
贺一刀站起身,也不用那把老刀,随手拿起案板上平时切菜的薄刀。他没怎么用力,手腕柔软地起落。
没有那种急促的笃笃声,只有极轻微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是蚕吃桑叶。
半根萝卜切完,贺一刀把丝扫进旁边的清水盆里。
萝卜丝入水即散,像一团散开的云雾。每一根都细如发丝,长短一致,在水的浮力下轻轻摇曳,透过萝卜丝,竟然能清晰地看见盆底那一圈蓝色的花纹。
这才是灯影萝卜丝。
陈扬感觉脸皮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烫。
“捡起来,扔泔水桶。”贺一刀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继续。”
陈扬咬着牙,蹲下身把地上的萝卜丝一把把抓进桶里。
再次站到案板前,那把沉重的老菜刀似乎变得更沉了。
他试着放慢速度,模仿贺一刀的节奏。可那把老刀不听使唤,稍微一分神,刀刃就偏了。切出来的丝要么厚得像筷子,要么直接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