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又撕去了三页。
安溪大酒店门口的那块小黑板上,“20元”的字样依然红得扎眼,像个没愈合的伤口。
店里的生意倒是没断,甚至因为这股子邪风,来看稀奇的人比往常还多些。
可这帮人大多点个两毛钱的素面,或者拼一盘五毛钱的凉拌三丝,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斜着眼往那块菜单牌上瞟,嘴里还得挤兑两句。
“瞧瞧,这都第三天了,那白菜估计都馊了吧?”
“我看那不是白菜,是陈老板给自己立的碑。”
“就是,想钱想疯了,这下骑虎难下了吧?咱们就等着看他什么时候灰溜溜地把牌子摘下来。”
这种话就像无数只苍蝇,围着柜台嗡嗡乱叫。
陈扬站在后厨那口大汤桶前,手里的长柄铁勺被他攥得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揭那个沉重的铁盖子。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五次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锅汤是用微火吊着的,只要火没断,汤就不会坏,甚至越吊越醇。
可外面的嘲讽声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心神不宁,总觉得那汤会不会火大了?会不会浑了?会不会那个微妙的鲜味散了?
“咣当。”
铁盖刚被掀起一条缝,一只干枯却有力的大手突然按在了盖面上。
那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陈扬心里一惊,猛地转头。
贺一刀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后厨,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板着那张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冷冷地盯着他。
“师父?您怎么来了?”
陈扬松开手,盖子重新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贺一刀没搭理他,背着手绕着那个煤炉转了一圈,鼻子像猎狗一样耸动了两下,最后目光落在陈扬略显焦虑的脸上。
“心慌了?”
老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陈扬的心坎上。
陈扬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最后还是耷拉下脑袋。
“师父,三天了,还没开张。外面的话太难听,我怕这汤……”
“怕汤坏了?还是怕你那点面子挂不住了?”
贺一刀哼了一声,随手拉过一张小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指了指灶台上的茶缸子。
“倒茶。”
陈扬赶紧手脚麻利地泡了一杯浓茶,双手递过去。
贺一刀接过茶缸,吹开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吸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把你那把片鱼刀拿出来。”
陈扬一愣,转身从刀架上取下那把寒光闪闪的刀。
“切个萝卜丝我看看。”
贺一刀指了指案板角落里的一截白萝卜。
陈扬不敢怠慢,洗净萝卜,摆好姿势。
“哒哒哒哒……”
刀刃接触案板的声音密集而急促,萝卜片飞快地变成细丝。
不到半分钟,一堆萝卜丝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陈扬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看向师父。
贺一刀放下茶缸,伸出两根指头,捻起一根萝卜丝,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随手一扔。
“断了。”
“不可能!”陈扬下意识地反驳,“我刚才手感明明……”
他低头仔细一看,那堆看似完美的萝卜丝里,果然有几根在极其细微的地方出现了断茬,那是用力不匀造成的。
“心不静,刀就不稳。刀不稳,气就乱。”
贺一刀站起身,走到汤桶前,轻轻揭开盖子。
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醇香缓缓飘散出来。
贺一刀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送进嘴里,闭上眼品了品,然后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汤是好汤,火候也到了。但这汤里,多了一股子燥气。”
陈扬愣住了:“师父,汤还能喝出燥气?”
“做饭就是做人。你心里那个火苗子蹿得比煤炉子还高,这汤能纯吗?”
贺一刀把勺子扔回桶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扬,我问你,你定这个二十块的价格,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扬挺直腰杆:“为了把咱们安溪大酒店的档次提上去,为了筛选出真正有消费能力的客人,不想再跟王老五那种人打烂仗。”
“既然是为了筛人,那你急什么?”
贺一刀背着手,在狭窄的后厨里踱了两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摩擦声。
“那些在外面嚼舌根子的,本来就不是这道菜的主顾。你盯着他们看,不是自降身价吗?”
陈扬沉默了,靠在案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贺一刀走到门口,隔着半截门帘看了看外面那一桌桌喧闹的食客。
“陈扬,你要记住。这道开水白菜,卖的从来都不是那一两白菜心,也不是那几只老母鸡。”
老头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它卖的是‘面子’,是‘阶层’。”
“在这个年头,能掏出二十块钱吃一盘白菜的人,他吃的不是味道,吃的是‘老子吃得起,你们吃不起’的那种痛快劲儿。”
陈扬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老头。
这番话,即使是放在几十年后的商学院里,也是顶级的消费心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