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客人,就像深潭里的大鱼,平时不露头。你这鱼钩才下水三天,就沉不住气想收杆?那只能钓上来几只癞蛤蟆。”
贺一刀重新坐回板凳上,端起茶缸,悠哉地喝了一口。
“坐下。”
陈扬依言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师父对面。
“这几天,不管外面怎么骂,你就在这后厨给我守着。哪儿也别去,谁的话也别听。”
贺一刀指了指那个汤桶。
“把你的呼吸调匀了,把心里的杂念排空了。什么时候你能看着这锅汤,心里跟这汤一样清亮,这道菜才算是真正成了。”
陈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耳边是外面嘈杂的人声,鼻尖是淡淡的茶香和醇厚的汤味。
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三天来的焦虑,那些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那些怕被人看笑话的虚荣。
渐渐地,这些念头像是汤里的浮沫,被一只无形的手撇去了。
两分钟后,陈扬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焦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师父,我懂了。”
贺一刀看着徒弟的变化,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弧度,那一脸的老褶子似乎都舒展了开来。
“孺子可教。”
老头放下茶缸,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那个老伙计王大拿还在地里等着我去下棋,没工夫陪你在这儿耗。”
贺一刀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也没回头。
“记住三句话:汤要清,心要静,人要稳。这是咱们这一门的根基,也是以后你安身立命的本钱。”
说完,老头掀开门帘,步履稳健地穿过大堂,无视了那些食客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出了大门。
陈大福正提着一壶开水准备进来续水,迎面碰上贺一刀,刚想打招呼,老头已经飘然而去。
“这怪老头,来去跟阵风似的。”
陈大福嘀咕了一句,钻进后厨,看到儿子正坐在那儿发呆。
“扬子,你师父骂你了?”
陈扬摇摇头,站起身,走到汤桶前。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急躁,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般的从容。
他弯下腰,仔细检查了煤炉的风口,将那原本有些跳跃的火苗,压到了如同豆粒般大小。
这种微火,既能保持汤的温度,又不会让汤翻滚浑浊。
“爸,我想喝口水。”
陈扬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陈大福赶紧把水壶递过去,看着儿子那张突然变得沉静的脸,心里那些担忧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扬子,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把牌子撤了吧,也没啥丢人的。”
陈扬喝了一口水,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强大的自信。
“不用撤。爸,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好货沉底,只待识货人。”
他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将汤桶的边缘细细擦拭了一遍,仿佛那不是一口锅,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外面的嘲笑声依然时不时传来,但此刻在陈扬耳朵里,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背景音。
他在等。
等那个能打破僵局的人,那个愿意为“面子”买单的贵客。
只要那个人出现,这几天的冷板凳,就会变成通往云端的台阶。
夜深了。
陈扬送走了最后一波吃面的客人,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又回到了后厨。
昏黄的灯光下,那口汤桶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微热的气息。
陈扬搬了把椅子,坐在汤桶旁,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菜谱,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复盘。
从选材到吊汤,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既然师父说火候到了,那就说明产品本身没有问题。
现在的关键,就是耐得住寂寞。
这一夜,安溪镇的风很大,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陈扬就在这风声中,守着那锅价值连城的“白开水”,直至天明。
……
第二天中午。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像是一头黑色的野兽,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碾过安溪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车轮卷起的尘土,让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在这个自行车还是大件的年代,这样一辆轿车出现在这种小镇上,简直就是外星飞船降临。
车子在安溪大酒店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块简陋的招牌,又看了看门口那块写着“20元”的小黑板,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
后厨里,正在闭目养神的陈扬,突然睁开了眼。
他似乎听到了某种期待已久的脚步声。
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