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看着父亲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爸,这就把你吓着了?以后这只是常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熟练地清点了一下,然后抽出一部分递给陈大福。
“这些明天拿去存信用社,把之前的债彻底清了。”
陈大福颤抖着手接过钱,眼眶突然红了。
“清了……终于能清了……”
他背了这么多年的债,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如今终于看到了尽头。
“扬子,爸以前……是不是特没用?”
陈大福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低着头,不敢看儿子。
陈扬心里一酸,伸手搂住父亲瘦削的肩膀。
“爸,说什么呢。要是没有你守着这个店,我回来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陈大福抹了一把眼睛,嘿嘿傻笑了两声。
“对,对!咱们爷俩齐心,其利断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推开半掩的卷帘门走了进来。
老人头发花白,精神却很矍铄,手里还提着一卷宣纸。
陈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县里刚退下来的文化局老局长,吴老。
前天他也来过,一个人点了一份开水白菜,吃得很慢,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吴老,您怎么这么晚来了?店里打烊了。”
陈扬赶紧迎上去,态度恭敬。
这种有文化的老干部,比那些暴发户更难伺候,也更有分量。
吴老摆了摆手,笑呵呵地把手里的宣纸放在桌上摊开。
“小陈师傅,我不吃饭。前儿个吃了你那道菜,回去琢磨了两天,总觉得欠缺点什么。”
陈扬心里一紧,“您觉得味道不对?”
“不不不,味道极好!是大巧若拙,大味必淡。”
吴老指了指那张宣纸,“我是觉得,你这店里虽有烟火气,却少了一点‘魂’。这道菜,配得上更好的招牌。”
说完,吴老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沾了沾自带的墨盒。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安溪一绝】。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落款:己巳年夏,尝陈氏开水白菜有感,赠安溪大酒店。
陈扬看着那几个字,眼睛亮了。
这哪里是字,这分明就是金字招牌啊!
有了这位老局长的墨宝,以后谁还敢说他是野路子?这就是官方背书!
“吴老,这……太贵重了!”
陈扬激动地搓了搓手。
“好菜配好字,挂起来吧。”
吴老收起笔,颇为欣赏地看着陈扬,“年轻人,心要稳。你这道菜里有静气,希望你做人也一样,别被这满屋子的铜臭味熏坏了。”
陈扬肃然起敬,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谨记。”
送走吴老后,陈扬连夜找了个镜框,把这幅字挂在了大堂最显眼的位置。
那一瞬间,整个小破店的气质,仿佛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第二天一早。
丝厂的女工们骑着自行车成群结队地去上班,路过安溪大酒店时,都忍不住放慢了速度。
苏小雅也在人群里。
她穿着那身淡黄色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显得格外清爽。
“哎,小雅,你看!那门口停的是不是县长的车啊?”
旁边的工友王霞推了推苏小雅的胳膊,一脸八卦。
“听说现在陈扬可不得了,天天接待大领导大老板,咱们这种平头百姓,怕是以后连门都进不去了。”
苏小雅看着那热闹非凡的店门口,看着那个在大堂里指挥若定的身影。
陈扬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挺拔自信,和以前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抽烟的二流子判若两人。
她心里既骄傲,又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
他飞得太快了。
快得让她觉得有些抓不住。
“瞎说什么呢,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苏小雅嘴上反驳着,脚下的踏板却蹬得飞快,像是要逃离这种不安的情绪。
陈扬并没有看到苏小雅。
他正在后厨清点这一周的利润。
除去还债的钱,除去日常开销,剩下的现金,竟然还有三千多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陈大福看着那堆钱,小心翼翼地问:“扬子,这钱……咱们是不是该把后厨那个漏风的窗户修修?或者把桌椅换换?”
陈扬把钱收进那个铁皮盒子里,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爸,窗户以后再修。这钱,我有大用。”
“啥用?还能比修窗户重要?”
陈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闪烁着野心。
“我要买个大家伙。以后去乡下收菜,或者是……接人,都用得着。”
陈大福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你……你要买车?”
陈扬拍了拍那个铁皮盒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买车。全镇第一辆。”
有了这笔钱,不仅仅是提升效率。
更是为了在某些人面前,彻底挺直腰杆。
比如那个总是开着吉普车来厂门口接人的技术员小马。
也是时候,给苏小雅一个风风光光的“座驾”了。
陈扬解下围裙,换上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
“爸,下午你看店。我去趟县城。”
“干啥去?”
“提车!”
陈扬推开门,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
那背影,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