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县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的尘土味。
国营车辆商店的玻璃橱窗被擦得锃亮,却依然挡不住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冷硬感。
陈扬怀里揣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站在了柜台前。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爆炸头、涂着红指甲的女售货员正低头织着毛衣,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志,看车。”
陈扬敲了敲玻璃柜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稳劲儿。
女售货员手里竹针翻飞,依然没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自行车在左边,凤凰、永久都有,票带了吗?”
在这个年代,买好点的自行车还得凭票,这是常识。
“我不买自行车。”
陈扬往右边挪了两步,目光锁定在那台停在展厅正中央,如同红色野兽般的机器上。
嘉陵CJ70。
通体红色的油箱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银色的排气管斜指天空,黑色的坐垫看着就厚实。
这不仅仅是一辆交通工具,这是八十年代末男人最顶级的座驾,是行走的荷尔蒙,是无数万元户梦寐以求的身份勋章。
“那你要干啥?这儿不让随便摸。”
女售货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扫了陈扬一眼。
的确良衬衫,黑布裤子,虽然干净,但一看就是乡镇上来的打扮。
她撇了撇嘴,把毛衣往旁边一推。
“那是摩托车,进口发动机,不用票,但得用现钱。看坏了你赔不起。”
陈扬没理会她的白眼,径直走到那辆嘉陵70旁边,伸手在冰凉的油箱上轻轻拍了拍。
“这车,我要了。”
女售货员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小伙子,别拿姐寻开心。这车两千九百八,加上入户手续和头盔,少说得三千出头。你家里大人知道吗?”
三千块。
在这个猪肉才两块钱一斤的年代,这笔钱能在安溪镇盖三间大瓦房,能娶两个媳妇。
陈扬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铁皮盒子。
“咔哒”一声,盖子弹开。
里面没有零碎的毛票,清一色崭新的灰蓝色百元大钞,那是金大牙昨天刚拍在桌子上的,还有这两天攒下来的大团结。
那一抹厚重的灰蓝色,瞬间刺痛了女售货员的眼睛。
她脸上的讥讽像是被速冻了一样,僵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这全是……真的?”
陈扬把那一叠钱拿出来,像发扑克牌一样,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点点吧,三千一,多的算上牌费和油钱。我要现提,现在,立刻,马上。”
女售货员的手哆嗦了一下,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腰瞬间弯了下去。
“哎哟!您看我这眼拙!老板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倒水!小张,快给老板倒茶!”
商店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陈扬坐在真皮沙发上,喝着平时只有领导来了才有的茉莉花茶,看着几个店员围着那辆摩托车忙前忙后。
加油、调试、擦车。
半小时后。
陈扬戴上那个白色的半盔,跨上摩托车。
钥匙插入,轻轻一拧。
“轰——轰轰——”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蓝烟。
这声音,比最美妙的交响乐还要动听。
陈扬一拧油门,红色的嘉陵70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冲出了县城商店的大门,卷起一路尘土。
回安溪镇的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土路,换做平时骑自行车,得颠得屁股开花,还要蹬一个多小时。
但现在,陈扬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树木飞快倒退。
这种速度感,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四十分钟后,安溪镇那块有些歪斜的界碑出现在视野里。
陈扬并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手腕一压,车头一转,拐向了镇上最繁华的那条主街。
此时正值下午三点,丝厂刚换班,街上人来人往。
突然,一阵从未听过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小镇慵懒的午后宁静。
“突突突突突——”
那声音急促、霸道,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嚣张,瞬间压过了街上嘈杂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
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张望。
只见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从街道尽头呼啸而来。
车上的年轻人戴着白色头盔,墨镜遮面,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电影里的港台明星。
“我的妈呀!那是啥车?跑得这么快!”
“是摩托车!那是嘉陵摩托!我在县城见过,好几千块呢!”
“那是谁啊?咱们镇上还有买得起这玩意儿的大款?”
车速并不快,陈扬特意控制着油门,让引擎保持着那种低沉有力的轰鸣,足够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经过丝厂门口时,正赶上一群女工推着自行车出来。
陈扬稍稍加了一把油。
“轰!”
声浪炸开,吓得几个胆小的女工惊呼一声,差点连人带车摔倒。
但在看清那辆红色的大家伙后,惊呼声瞬间变成了羡慕的尖叫。
“天哪!好帅啊!”
“那是……陈扬?那不是安溪大酒店的陈老板吗?”
“真的是他!他居然买摩托车了!”
人群中,几个原本还在议论陈扬坏话的人,此刻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在这个自行车都是大件的年代,这辆嘉陵70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后世开着法拉利回村。
陈扬没有停留,享受着那一双双或是震惊、或是嫉妒、或是崇拜的目光,一路轰鸣着拐进了自家店门口。
“吱——”
刹车捏死,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印记,稳稳停住。
陈扬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长出了一口气。
爽!
真他娘的爽!
店里,陈大福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到外面的动静,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拖拉机停门口了,皱着眉头走出来。
“哎哎哎!那谁啊?别把车停门口,挡着做生……”
话说到一半,陈大福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跨在红色怪兽上的年轻人,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扬……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