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
陈扬站在门口,对着那个并没有人影的街角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进屋,他把篮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神龛旁边,就在财神爷的脚下。
这点微弱的善意,在这个寒夜里,把安溪大酒店的根基浇筑得坚如磐石。
腊月初八这天,老天爷像是要把攒了一年的寒气全倒下来。
后半夜北风那个刮法,把窗棂纸震得嗡嗡响。天还没亮,安溪镇就白了头。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也是川西平原少见的大雪。湿冷的雪片子混着冰渣,落地就化一半,再被风一吹,结成一层硬邦邦的“桐油凌”。
陈扬起了个大早。
卷帘门推上去那个费劲,滑槽里全是冰碴子。好不容易推开,一股子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陈扬打了个哆嗦,抄起门口那把生锈的铁锹,开始清理门前的积雪。
“咔嚓、咔嚓。”
铁锹铲在水泥地上,声音脆生生的。
陈扬没戴手套,为了干活利索,袖子还挽着半截。没铲几下,那双手就被风割得通红,指节僵得有点不听使唤。他停下来,把手凑到嘴边,狠狠哈了两口热气,白雾刚冒出来就散了。
街道清冷,除了几个缩着脖子扫街的环卫工,也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卖热豆腐脑的吆喝。
街角那边转出来个人影。
穿着厚重的军绿色棉服,脖子上没围巾,领口竖得老高,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脚下那双黑布棉鞋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浅坑。
是苏小雅。
她走得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冻得有点发亮。看见陈扬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在那儿铲雪,她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三两步冲到跟前。
“咋个不多穿点?这天是要吃人的。”
陈扬拄着铁锹,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姑娘,咧嘴笑了笑:“活动开了就热乎。你怎么这么早?厂里今天不上班吧?”
苏小雅没搭理他的话茬。
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把一直揣在怀里的手抽出来。那手还带着体温,手里抓着一团红得扎眼的东西。
是一条毛线围巾。
大红色的,正红,像过年贴的窗花。针脚不算太整齐,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漏掉又补上的线头,显然是刚学会织毛衣的新手赶工出来的。这年头,给男人织围巾,那意思比写情书还直白。
陈扬愣住了,手里的铁锹忘了放下。
苏小雅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上前一步。
她个子只到陈扬下巴,这一步跨得近,几乎贴到了陈扬身上。为了够着他的脖子,她不得不踮起脚尖。
那条带着体温的红围巾,绕过陈扬的后颈,在前面交叉,又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距离太近了。
陈扬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混着刚洗过衣服的肥皂香。那是独属于苏小雅的味道,比什么名贵香水都让人安神。
苏小雅低着头,眼睛盯着那个结,手在流苏上理了又理,好像要把每一根线都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