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菜不合胃口?饭剩了不少。”陈扬看了一眼那半碗饭。
“饭没问题,是我胃口小。”老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一双并不浑浊的眼睛,“小师傅,这豆腐里的花椒面,用的是汉源清溪的贡椒吧?而且是阴干后用石磨碾的,没过火炒。”
陈扬心里一惊。
一般厨师为了出香,花椒都要先炒后磨。但这道麻婆豆腐为了保留那一股清冽的麻香,贺一刀特意嘱咐过,只能阴干,不能见火。这细微的差别,这老头竟一口就尝出来了?
“老先生行家。”陈扬拉开椅子坐下,态度恭敬了几分,“确实是清溪的花椒,没敢过火,怕坏了那股子‘生麻’劲儿。”
老者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难得。现在的年轻人做菜,多求快,求猛,舍得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的不多了。我看你这店虽小,却隐隐有几分‘官府菜’的规矩,不像是个野路子。”
“师父教得严。”陈扬没敢托大。
“川菜啊……”老者望向窗外湿漉漉的街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世人都只晓得川菜是个‘辣’字,那是大谬。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这麻婆豆腐是下里巴人的菜,做得好,也能登大雅之堂。你这道菜,火候足了,只是回口还有点燥,豆瓣酱下次可以加一点点甜面酱中和,味道会更醇厚。”
陈扬脑中灵光一闪。加甜面酱?这是为了增加酱香的复合层次?
他思索片刻,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即起身抱拳:“受教了。没想到加这一味,竟能把陈豆瓣的燥气压下去。老先生高见。”
“纸上谈兵罢了。”老者摆摆手,收拾起桌上的钢笔和本子,动作慢条斯理,“这安溪镇藏龙卧虎,今天这顿饭,吃得舒坦。”
他站起身,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
打开钱包,里面的钞票按照面值大小,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展得平平的。
老者数出两块钱,又摸出几个硬币。陈扬注意到,那几个铝制硬币被擦得锃亮,上面的国徽甚至还能反光。
“不用找了。”
老者将钱整齐地压在茶杯底下,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最后深深看了陈扬一眼。
“小伙子,好好干。这安溪镇,太小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暮色四合的长街。那个挺拔的背影,在一群佝偻着背赶路的行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陈扬拿起压在茶杯底下的钱。
两张一块的纸币,新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香。那是对劳动者最大的尊重。
“扬哥,这老头谁啊?”二虎凑过来,看着那几枚锃亮的硬币咂舌,“连钢镚都洗过?”
陈扬捏着那张纸币,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良久没说话。
刚才那番谈吐,那份对于味道极其精准的剖析,绝不是一个普通退休老头能有的见识。加甜面酱这个技巧,连贺一刀都没提过,这是对味型理解到了极致才能有的神来之笔。
“不知道。”陈扬将钱小心地收进口袋,“但我感觉,咱这店,怕是要遇上贵人了。”
窗外的雨又飘了起来,陈扬转身走回后厨,看着灶台上那罐豆瓣酱,心里那股子钻研的劲头又窜了上来。加甜面酱……今晚就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