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烟还没散尽,空气里那股子柏树枝燃烧后的焦香混着肉味,浓得化不开。
陈扬已经在熏坑边守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他基本没合眼,隔两小时就得添一次湿锯末,还得时不时翻动挂在架子上的香肠,免得受热不均。原本白净的一张脸,现在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脸上冲出几条泥沟,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二虎,最后一批起锅,赶紧晾凉装箱!”陈扬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手里却没停,正要把一筐刚出炉的腊肉往打包台上搬。
这筐肉足有百十斤,沉甸甸的压在肩头。
苏小雅刚下班,身上还穿着丝厂那件淡蓝色的工装,袖口套着黑布袖套。她没把自己当外人,一来就扎进那堆红纸盒子里,手指翻飞,折盒、装肉、封口、系红绳,动作比旁边拿工钱的大婶还利索。
陈扬扛着筐走过来,脚下生风,却猛地顿了一下。额头上积攒的一大滴汗珠子滚落下来,正好流进眼睛里,咸涩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腾不出手,刚想歪头往肩膀上蹭,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味突然钻进鼻腔,盖过了满院子的烟火气。
苏小雅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跟前,手里捏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踮起脚尖。
“别动。”
她声音不大,软糯糯的,透着股认真劲儿。
陈扬身子一僵,乖乖定住。
那手绢带着体温,在他额头上细细抹过,避开了眼睛,却把眉毛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苏小雅离得很近,近到陈扬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还有那双因为专注而微微瞪圆的杏眼。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像是在家里给干活回来的男人递毛巾一样自然。
“哎哟喂!我说这后院咋这么热乎,原来是有人在这儿烧火添柴呢!”
一声大嗓门突然在门口炸响。
陈扬眯着那只刚被擦干净的眼看过去,只见工会主席刘婶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工,正推着板车站在院门口。几个人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挂着那种过来人都懂的姨母笑。
“我就说小雅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敢情是心疼自家男人来了?”刘婶把手里提货的单子拍得啪啪响,冲着身后那帮女工挤眉弄眼,“瞧瞧,这就叫贤惠!以后谁再说咱们丝厂姑娘只会挡车,我跟谁急!”
“这手艺,我看当个老板娘绰绰有余!”
“陈老板,你这脸擦得比这腊肉还亮堂!”
哄笑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后院,连正在打包的大婶们也跟着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苏小雅的手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去,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平日里在车间也是个泼辣性子,但这会儿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愣是没敢回嘴,低着头假装整理那已经很整齐的红绳,手指头绞在一起,越忙越乱。
陈扬把肩上的肉筐“咚”地一声放下,抹了一把脸,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
他没躲,也没解释。
“刘婶,您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陈扬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顺手把苏小雅往身后挡了挡,挡住那帮大姐们戏谑的视线,“要没小雅帮衬,我这几千斤肉怕是得忙到明年去。这功劳,确实得算老板娘一半。”
这一声“老板娘”,叫得坦坦荡荡。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