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对面的梧桐大道上,陈扬停住了脚。
他手里拿着个老式罗盘,那是贺一刀送的旧物件,说是定灶位用的,这会儿却被拿来定铺位。指针颤巍巍转了几圈,最后稳稳指向路北的一座青砖小院。
位置绝佳。正对着学校大门,左边是县文化馆,右边是几家生意冷清的文具店。但这院子本身气场独特,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环上没多少锈迹,显然常有人擦拭。院墙里探出一截枯枝,看着有些萧索。
“我的陈老板哎,咱换一家成不?”中介老黄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苦着脸凑上来,“这地儿确实是风水宝地,前清的举人宅子。可那房东……那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陈扬收起罗盘,目光锁在那两扇门上:“怎么讲?”
“那是县一中退下来的老校长,姓古,人如其名,古板得很。”老黄压低嗓门,像是怕被门里人听见,“前几个月也有开饭馆的想租,钱都拍桌上了,被老头拿扫帚打了出来。说是嫌那一身铜臭味熏坏了他的书香气。这老头放话了,只租给‘有缘人’,不看钱。”
陈扬嘴角勾了勾。不看钱?那这事儿反而好办了。
“敲门。”
老黄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扣响门环。
“咚咚。”
过了半晌,门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瘦且满是皱纹的脸,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眼镜,目光像审犯人一样扫视过来。
“干什么的?”声音冷硬。
老黄堆起笑脸:“古校长,这是安溪来的陈老板,想看看您这……”
“不做生意,不租商户。”
古校长一听“老板”俩字,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甚至没正眼瞧陈扬一下,“满身油烟气,别脏了我这地界。”
“砰!”
大门在两人鼻尖前狠狠甩上,震落一地灰尘。
老黄耸耸肩,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老头就这德行,给金山都不换。”
陈扬没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院墙不高,他垫脚往里瞅。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正中间种着一棵树。树冠很大,但这会儿叶子稀稀拉拉,泛着不正常的焦黄,像是得了重病的老人。
古校长正站在树下,手里拿着把剪刀,对着枯枝比划半天,却迟迟下不去手,背影透着股焦躁和无助。
“金球桂。”陈扬眯起眼,前世他给一位园林大亨做私宴时,听对方念叨过这种树。这玩意儿娇贵,喜酸怕碱,看那树叶叶脉发绿叶肉发黄,典型的缺铁性黄化病,再加上根部土壤看着板结得厉害,透气性差,这树是被憋坏了。
陈扬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
“哎?陈老板,咱不看了?”老黄在后面追。
“明天再来。”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陈扬又站在了青砖小院门口。这次他没穿西装,换了身耐脏的工装,手里也没拿公文包,而是提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散发着一股发酵后的酸味。
老黄没敢跟来,怕挨骂。
陈扬抬手敲门。
门开了,古校长依旧板着脸,看见又是昨天那个年轻人,眉头皱成了“川”字,刚要发作,鼻子却抽动了两下。
他闻到了那股酸味。不是饭馆的馊水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草木灰和某种发酵物的味道,对于常年侍弄花草的人来说,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点亲切。
“你又来干什么?”古校长语气虽然不好,但没直接关门,视线落在那蛇皮袋上。
“救树。”
陈扬言简意赅,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那棵金球桂再不治,撑不过这个春天。”
古校长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懂树?”
“叶黄脉绿是缺铁,新梢萎缩是根窒。”陈扬指了指院内,“这树起码百岁高龄,根系深,您平时怕是只浇水不松土,土壤板结得像石头,它这是活活憋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