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安溪镇供销社的大铁门就被砸得哐哐响。
陈扬揣着兜里最后一点现钞,提了两条硬中华,两瓶飞天茅台,跟着苏小雅往丝厂老家属院赶。
这片红砖筒子楼是五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一股子霉味混着煤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三楼左手边,那是原基建科长张德贵的家。”苏小雅紧了紧围巾,指着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木门。
还没等敲门,屋里先传出一声暴喝,伴随着拍打电器的闷响。
“这破收音机,唱个戏都带喘气的,修个屁!”
陈扬整了整衣领,抬手叩响房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头发花白如乱草,手里还攥着把螺丝刀,眼神却锐利得像把锥子。
张德贵看见陈扬手里的烟酒,眉头一皱就要关门。
“不买保险,不信教,没闲钱。”
陈扬眼疾手快,一只脚卡在门缝里,另一只手直接将那张苏州园林复原图摊开,怼到老头眼皮子底下。
“张科长,我想请您出山,修个园子。”
张德贵本想骂人,目光扫过图纸上的“五踩重昂”和“冰裂纹花窗”,浑浊的老眼猛地一定。
门缝不再合拢,反而拉开了大半。
老头把螺丝刀往鞋柜上一扔,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尖在图纸上虚划了一道。
“这规矩……是营造法式里的路子?”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扬笑了笑,把图纸递过去,顺势进了屋。
“现在的包工头只会倒水泥贴瓷砖,这种活儿,他们看不懂,也不敢接。”
张德贵接过图纸,也没请人坐,就这么站在楼道风口里,看了足足十分钟。
风吹起图纸一角,老头也不觉得冷,嘴里念念有词。
“这回廊的转角用的是抹角梁……这照壁是须弥座……多少年没见过这种讲究东西了。”
猛地抬头,盯着陈扬。
“这图是你画的?”
“照着古书描的,有些地方拿不准。”
“那是拿不准吗?那是胡闹!”
张德贵吹胡子瞪眼,指着图纸一角,“这斗拱的昂嘴怎么能朝下?那是给死人修阴宅用的!活人住的园子,昂嘴得朝天,叫飞升!你要是这么修,开业就得倒霉!”
陈扬心里一喜,这回找对人了。
“那就请张老去现场指点指点?这烟酒只是见面礼,工钱另算。”
半小时后,一中对面的破院子里热闹了起来。
张德贵不仅自己来了,还用那个漏电的大喇叭把丝厂基建科那帮老伙计全喊了过来。
五个老头,加起来快四百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围着那堆烂砖头和旧木料,一个个眼睛放光,比看见大姑娘还精神。
一个瘦小的老头,正是名单上的李木匠。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卷尺,量了量陈扬收来的那堆老榆木,满意地点点头。
“料子不错,都是拆房下来的老料,性子稳,不走样。”
说着,李木匠瞥了一眼陈扬之前砌的那半截歪墙,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走过去,抬脚就是一下。
哗啦。
墙塌了。
陈大福正心疼那些水泥,刚要急眼,被陈扬一把拉住。
张德贵背着手,站在废墟上,指着陈扬的鼻子骂:“这种垃圾活儿也敢摆在这儿?简直是污了这块地!水泥标号不对,砖缝没咬合,还没上梁就得塌!你们这些年轻人,办事太浮躁!”
陈扬也不恼,把那一整条中华烟拆开,一人散了一包。
“所以才请各位老师傅出山。工钱好说,按现在的市价,我给双倍,日结。”
张德贵把烟夹在耳朵上,根本没点火。
“钱?你也太小看我们这帮老骨头了。”
老头环视了一圈荒草丛生的院子,眼里透着股狂热,“退休十年了,天天在家带孙子、修破烂,手早就痒得难受。这种全榫卯的活儿,现在没人肯出钱干了。只要你让我们干痛快了,钱看着给,但有一条。”
“您说。”
“酒要好,菜要硬。中午要是没肉,下午我们就撂挑子。”
陈扬大笑,转身冲二虎喊:“去,把前天收的那半扇猪肉全扛过来!”
施工现场瞬间变了样。
没有搅拌机的轰鸣,只有瓦刀敲击青砖的清脆声响。
张德贵亲自上手砌墙。
不用水平仪,甚至不用挂线,全凭一双眼和手里那把瓦刀。
每一块青砖在砌筑前,都在水桶里浸足了水,这就叫“湿挂法”。
砖与砖之间严丝合缝,灰浆仅仅溢出一条极细的白线,平整得像是一整块石头雕出来的,透着股古朴的苍劲。
另一边,李木匠也没闲着。
他拒绝了陈扬提供的电锯,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老刨子和几把宽窄不一的凿子。
一根粗大的榆木梁,在他手里如同豆腐。
刨花像雪片一样飞舞,木头的清香弥漫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