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日头正毒。
映水芙蓉工地门口那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一辆满载青砖的板车歪在路中间,拉车的老黄牛喷着粗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车轮底下,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男人。
领头的是个癞痢头,敞着怀,露出排骨一样的胸口,手里拿着个破搪瓷盆,一边敲一边嚎:“黑心老板啊!拖欠农民工血汗钱!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饭馆装修得像皇宫,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这年头,这种撒泼打滚的戏码最招人眼球。
“这陈老板看着挺体面,怎么还欠钱不还?”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那几个民工多可怜。”
舆论的风向瞬间歪了。
李天霸坐在不远处的一辆吉普车里,摇下半扇窗户,嘴里叼着烟,眯眼看着这一幕。夜里那招不行,那就来文的。这帮癞皮狗是他从邻县找来的专业碰瓷户,只要沾上身,不脱层皮别想甩掉。
陈扬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个红色的铁皮大喇叭。
他没急着辩解,先是摁下开关,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炸响,压过了癞痢头的哭丧声。
“喂,喂。”陈扬拍了拍话筒,声音传遍半条街,“地上的几位兄弟,辛苦了。这大热天的,柏油路面烫屁股吧?”
癞痢头一愣,随即敲得更响:“少在那阴阳怪气!给钱!不给钱今天就不起来!”
“给钱没问题。”陈扬举着喇叭,语气平静,“但总得有个名目。你是哪个工程队的?包的哪块活?谁招你进来的?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陈扬当场双倍结账。”
癞痢头眼珠子乱转:“我是……我是那个……搬砖的!反正我在你这干活了!”
“搬砖?”陈扬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正在砌墙的张德贵,“我这儿用的全是丝厂退休的老技工,你要是能把这青砖按照‘梅花丁’的法子砌三层不倒,我给你磕头认错。”
癞痢头哪懂什么梅花丁,索性把盆往地上一摔,脖子一梗:“少废话!老子就是干了!你不给钱就是欺负穷人!大伙儿看啊,资本家欺负人啦!”
说完,他把身子往车轮底下一缩,脑袋正对着那满载千斤青砖的车轮,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有种你就让车压过去!压死我正好赔命!”
陈扬放下喇叭,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跟流氓讲道理,那是秀才遇到兵。对付这种人,只能比他更狠,更硬。
陈扬侧过头,冲着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的一座黑塔努了努嘴。
“二虎,干活。”
二虎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指令,把手里的半个西瓜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了出来。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每走一步,脚下的尘土都似乎跟着震一下。
癞痢头看着二虎走过来,心里有点发虚,但仗着众目睽睽,料定对方不敢动手,扯着嗓子喊:“打人啦!映水芙蓉打人啦!”
二虎走到板车前,看都没看地上的癞痢头一眼,反而冲那个被吓住的车夫憨厚一笑:“大爷,您让让,别伤着牛。”
车夫赶紧把牛解开牵走。
二虎走到车辕前,那是两根碗口粗的老榆木。这车上装了整整五百块青砖,加上车身自重,少说也有一千斤。平时拉这车,得一头牛加两个人推。
二虎深吸一口气,胸廓猛地鼓起,两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扣住车辕。
“起——!”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二虎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背后的肌肉群瞬间绞紧,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
嘎吱——!
沉重的板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车头缓缓离地。
癞痢头原本躺在车轮前撒泼,突然感觉头顶一黑。他一睁眼,魂都差点吓飞了。
那巨大的车轮悬在他脑袋上方半尺的地方,摇摇欲坠。只要二虎手一滑,或者力气不济,这千斤重物砸下来,他的脑袋瞬间就会变成烂西瓜。
“妈呀!”
什么讨薪,什么碰瓷,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全成了屁。
癞痢头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土狗一样从车底窜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冲向路边,裤裆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