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夹起一筷子如雪似云的鸡淖,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鸡肉的柴涩,反而像是一口吸饱了高汤的豆腐脑,舌尖一顶便化了,醇厚的鲜香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那极淡的一丝甜味更是神来之笔,瞬间勾出了鸡肉本源的香气。
老头子紧绷的腮帮子松弛下来,眉心的“川”字纹也慢慢舒展。
“有点门道。”
苏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再看向陈扬时,眼里的那种审视意味淡了几分。
陈扬没接话邀功,转身回到灶台。
此时锅里的油温正热,他抓起那条早已腌制好的草鱼尾巴。
不同于安溪本地喜欢整鱼清蒸或酸菜的做法,陈扬将鱼尾在热油中两面煎黄,随即倒入早已调配好的酱汁。
滋啦一声爆响,浓油赤酱的香气霸道地炸开,瞬间压过了刚才鸡淖的清淡。
大火收汁,陈扬手腕抖动,锅里的酱汁一次次淋在鱼尾上,直到鱼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
“红烧划水,叔叔尝尝这个。”
陈扬将盘子搁在桌上。
盘中鱼尾被改刀成了扇形,每一块鱼肉都裹满了红亮的芡汁,蒜瓣肉微微张开,像是待放的花苞。
苏父盯着这盘菜,浑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在桌子底下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滚动。
“这做法……是下江那一带的路子?”
“听小雅说您年轻时在长江边插过队。”
陈扬解下围裙,拉开椅子坐在苏父对面,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那是活肉,以前只有生产队过年杀鱼,知青点才分得着几条尾巴,最是下酒。”
苏父没说话,筷子伸出去,准确地夹住鱼尾最嫩的那块“划水肉”。
入口酱香浓郁,鱼皮软糯粘唇,那股子熟悉的咸甜口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接击穿了记忆的阀门。
二十多年前,江风凛冽,几个知青围着小煤炉,守着一锅鱼尾巴喝劣质白酒的日子,突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冒了出来。
老头子闭上眼,嚼得很慢,仿佛舍不得咽下去。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微红。
“这味儿……正。”
苏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扬。
“有酒没?”
陈扬嘴角微扬,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泸州老窖特曲,又拿了两个二两的玻璃杯。
“就等您这句话。”
酒液倾注,满室飘香。
陈扬双手举杯,杯沿特意低了三分。
“这杯敬您,没您当年的苦,哪有现在的甜。”
苏父也不含糊,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下去,把刚才那点隔阂烧得干干净净。
“痛快!”
苏父抹了一把嘴,脸颊泛起红晕,指着陈扬的鼻子笑骂。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一道菜就把我底给摸透了。”
陈扬给老头满上,自己也陪了一杯。
“做餐饮就是做人心。叔叔,我刚才说手艺是本钱,但这本钱怎么用,我有我的想法。”
几杯酒下肚,苏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也不摆老干部的架子了,扯开领口的风纪扣。
“那你倒是说说,你这烂摊子……哦不,这店,以后打算怎么弄?就在这安溪镇守着这几口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