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一刀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本子。
本子封皮已经磨没了,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起。
“拿着。”
陈扬双手接过,借着月光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有的地方还画着图。
“这四十年,我走遍了川渝两地。哪里的花椒麻味最纯,哪里的豆瓣酱晒得最透,哪个季节的辣椒要去籽,我都记在这里了。”贺一刀吧嗒吧嗒抽着烟,“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
陈扬手一抖,这本子沉得像块砖。
“以前带徒弟,讲究的是‘适量’、‘少许’,全靠悟性。但我看你这架势,是要把生意做大。既然要做大,就不能靠悟性。”
贺一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把味道定死。多少肉配多少料,精确到克。别让厨子凭感觉放盐,把酱汁提前熬好,做成料包。”
料包?
陈扬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师父。
这可是后世中央厨房的核心理念!在这个连电子秤都没普及的年代,一个传统的老手艺人,竟然提出了工业化标准化的雏形?
“师父,您这是……”
“我是不想看你毁了这行。”贺一刀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人的手感会变,心情不好会变,身体不舒服会变。但秤不会变,死规矩不会变。你想开一百家店,就得有一百个不变的味道。”
冷汗顺着陈扬的后背流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在商业模式上碾压这个时代的人。却没想到,在这个看似守旧的老头子面前,自己在对“道”的理解上,浅薄得像个刚入门的学徒。
如果不解决品控问题强行扩张,等待映水芙蓉的,必将是口碑崩塌的深渊。
陈扬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笔记揣进怀里,双膝一软,跪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
“师父,我错了。”
这一跪,没有半分勉强。
贺一刀没扶他,只是伸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像小时候那样。
“起来吧。今晚别睡了,趁着我在,把这本子里的东西捋一捋。有些老方子里的香料现在不好找了,得改。”
这一夜,县城工地的工棚灯火通明。
一老一少对着那本泛黄的笔记,从酱油的酿造工艺聊到不同产地花椒的挥发油含量,从火候的微操聊到食材与季节的对应关系。
陈扬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干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几十年的经验精髓。那种浮躁的、想要快速变现的功利心,在这些实打实的技术细节面前,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了脚下最坚实的基石。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贺一刀合上了笔记,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琢磨。”老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板,“我这把老骨头,守不动了。这川菜的魂,以后得靠你守住。”
陈扬站在门口,看着师父背着手慢慢走出工地大门。
晨光打在老人佝偻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把裹着报纸的玄铁菜刀被留在了桌上,旁边压着那本笔记。
陈扬握紧了拳头,对着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