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霸道的酸辣鲜香味顺着门缝直往院子里钻。
“吱呀——”
紧闭了三天的院门终于开了。
九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把紫砂壶,慢悠悠踱出来。他也不看人,径直走到灶台前,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
夹起一片腰花,入口脆嫩无渣;再尝一片猪肝,滑嫩回甘。
最绝的是那股子“镬气”,这是只有在大火猛灶上几十年功力才能逼出来的味道。
“这就是你要请客的态度?”九爷放下筷子,眼皮抬了抬。
陈扬抱拳:“九爷,我就想给乡亲们吃顿好的,不想乱了规矩,让人看笑话。”
九爷咂摸了一下嘴里的余味,把紫砂壶往陈扬怀里一塞。
“看在这盘肝腰合炒还有点当年老味道的份上,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折腾一回。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动嘴,不动手。”
陈扬大喜,连忙双手捧着茶壶跟在九爷身后。
九爷一到长街现场,原本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瞬间没了,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他指着路中间那堆桌子:“胡闹!谁让你们这么摆的?这叫‘断头路’!桌子要侧身四十五度排开,留出‘跑堂道’,上菜走左,撤盘走右,撞了盘子算谁的?”
二虎被骂得缩脖子,赶紧招呼人按九爷指的位置重新摆放。
“还有那个搭凉棚的,那是给宾客遮阳的吗?那是接灰的!棚顶要倾斜,别让积水落进菜汤里!”
九爷拄着拐杖,在几百米的长街上走了一遭,指出了十七八处毛病。从桌椅朝向到洗碗水的排放,甚至连风向对油烟的影响都算计进去了。
原本乱糟糟的工地,被他这么一调理,肉眼可见地顺畅起来。
陈扬跟在后面拿个本子狂记,心里暗暗咋舌。这哪里是办酒席,简直是在排兵布阵。
“光有场地不行,还得有人。”九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
“烧火找东街的刘瘸子,他控火比煤气灶还准;切配找杀猪巷的张屠夫,手快;端盘子让镇上的那帮大婶来,她们手稳心细,还知道谁家孩子不能吃辣。”
陈扬接过名单,如获至宝。这上面的人,全是安溪镇卧虎藏龙的老手艺人,平时请都请不动。
“九爷,您这是把家底都掏给我了。”
“少给我戴高帽。”九爷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你把这场面搞砸了,丢咱们安溪人的脸。还有,拜堂的时候别整那些西式洋相,什么单膝跪地那是求婚用的,拜高堂得行大礼,磕头要响,腰要弯下去。”
九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亲自给陈扬演示了一遍作揖的姿势。
“手要抱圆,这叫圆满;头别低太狠,要看着长辈的脚尖,这叫恭顺。”
陈扬学着九爷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看着眼前这个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陈扬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古人诚不欺我。
随着九爷的一声声吆喝,安溪镇的长街渐渐有了模样。红灯笼挂了起来,大红喜字贴满了墙头。
空气里除了饭菜香,更多了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秩序感。
万事俱备,只等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