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眼神一凝:“剑南西川节度使?这权柄是否……”
唐鉴抬手止住他:“听老夫说完。此‘节度使’之职,非将原三州十四县给其管理。陛下可下旨,念其功高,调其入京畿或中原腹地,委以‘整肃地方,清剿不法’之专责。明面上,是让他这个‘节度使’去整顿那些军纪废弛的卫所、清理地方匪患。实际上....”
他目光扫过众人:“赋予他临机专断之权,可调动部分地方驻军,重点清理那些不服王化的地方宗门和豪强势力。给他一个‘钦差’的名头,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去啃那些最难啃的骨头。”
谢济川猛拍手掌:“让他离开根基,置于朝廷眼皮底下,用朝廷的规矩和补给约束他。再给他一个足够艰难、足以消耗其精力甚至结下死仇的目标……妙啊。既用了他的锋锐,又避免了他坐大。事成,则朝廷收渔翁之利,削弱各大宗门实力;事若有差池,或李恒行事过火激起大变,朝廷亦可随时收回成命,甚至……以此为由处置他。”
“正是此理。”唐鉴颔首,“此乃阳谋。他若接下,便是朝廷手中最利的刀,去劈开宗门割据的坚冰;他若不接,或消极怠工,便是居功自傲,不堪大用,届时再行处置,天下也无话可说。”
“如此,我等皆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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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是为卯时正刻,城头刚敲过晨钟,玄京城方向便传来三声震天的号炮响动。
一队队禁军从大营中鱼贯而出,玄甲红缨,长矛如林,沿官道两侧排开肃立。每隔二十丈便搭起一座彩坊,坊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座彩坊两侧各立一名按剑的千户,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寒光。所有军士皆着簇新的赤色罩甲,胸前护心镜亮得晃眼,肃杀之气顺着黄土道漫开。
不多时,几骑快马自东陵城西南官道飞驰入城,马蹄卷起一溜黄尘,该是李恒的先遣信使到了。果然,片刻后拱辰台鸣炮三响,城中钟鼓楼应声而起,各寺梵钟相继震鸣,浑厚的声浪层层推来。
几乎同时,潞河驿那边画角长鸣,军乐高奏。先头五百名巡检校尉佩飞燕刀齐步开道,靴底踏地之声闷雷般隆隆迫近,震得窗棂簌簌微颤。接着是一百八十匹青骡牵引的十辆炮车,乌黑的红衣大炮压在裹铁木轮上,竟连骡蹄起落都踏着鼓点,齐整得令人心悸,黄尘滚滚腾起丈高。
道旁百姓看得屏息。众人抻脖子望去,只见仪仗已缓缓展来,头前是八十面大玄旗,旗杆皆用朱漆,擎旗的力士个个虎背熊腰。随后是五十四乘曲柄伞盖,一色明黄罗绸,唯末两乘一翠一紫,正是“翠华紫盖承天恩”。伞盖后缓缓行着两列锦衣卫,当中八面门旗导引,金鼓旗、翠华旗各二,销金小旗四面,出警入跸旗各一,再往后是一百二十名旗手举着金钺、立瓜、卧瓜、钺斧、大刀、红镫、黄镫,器刃映着朝阳流转冷光。
这冗长仪仗过了近一刻钟,仍不见正主。正焦灼间,忽见六十四名铁甲军士护着一辆巨车驶来。那车宽逾寻常马车三倍,四角各立一名披山文甲的武将,赵硕,周云手按剑柄,目光如电,恍若庙中金刚临世。车中矗一杆两丈余高的织金大纛,赤红流苏猎猎飞卷,明黄镶边衬着靛青纛面,上头赫然一个斗大的金绣大字:“镇北大将军李!”
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纛车后才是李恒的中军仪仗。这些盔明甲亮、步伐却略显绵软的旗手卫兵,自然不是李恒从北疆带回的那两千血战余生的精锐。他们是今儿个天未亮时,由兵部匆匆划拨、礼部紧急操练出来的“面子”部队,衣甲崭新,仪容挺括,唯独眼神里缺了边关风沙磨砺出的那股子煞气。
马上的李恒,一身御赐的麒麟补服罩在暗沉玄甲之外,按着腰间天子剑,对眼前这绵延不绝的煊赫排场,心中只有一片漠然与疲惫。他自然没心情,也懒得去揣摩内阁诸公在这番“班师”大典里掺杂的种种小心思,是彰显天恩浩荡,还是刻意用这温柔繁华消磨武将锋芒?从昨日下午开始,礼部、乃至京营的人就如织穿梭,将这归程的每一步都排演成了戏文。
“将军,前头就是永定门了。”身旁一名亲卫压低声音禀报,打断了李恒的思绪。
便见永定正门呀呀而开,三十六名太监抬着端坐在明黄亮轿上的大玄皇帝迎了出来,身后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唐鉴带领一众文武百官,出现在城门后方。
李恒见皇帝御驾亲迎于永定门外,不敢怠慢,即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恭谨。他将缰绳交与亲兵,整理甲胄,按剑疾行数步,于御道中央撩袍跪倒。
“臣,巴南道行军大总管、镇北将军李恒,奉旨守城,凯旋献俘,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恒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城门广场上传出极远。
端坐亮轿之上的大玄皇帝玉承天,果然年轻。甚至比传闻中更显稚气,面颊的线条尚未褪尽少年人的柔软,只是被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冠压着,又被一身过分宽大的龙袍包裹,显出几分刻意的、却依旧单薄的威仪。:“李卿平身。将士们辛苦了,皆平身。”
“谢陛下!”李恒再拜,方才起身,但依旧微微躬身,以示尊崇。
李恒自怀中取出一卷以黄绫装裱的册籍,双手高举过顶。早有礼部赞礼官上前,恭敬接过,转呈御前。
李恒深吸一口气,开始朗声奏报,声音清晰沉稳,将战场凶险、将士用命、谋略机变尽数浓缩于简洁有力的言辞之中:
“臣谨奏:自贞元三年三月,大乾背信弃义,悍然兴兵,犯我北境,连寇昌平、安平、石泉三县,烽燧昼燃,边民震恐。臣受命于危难,总督三州诸军事,赖陛下天威,将士效死,先后于临洮城外破其前锋,阵斩敌将先锋陈琮;复于安平设伏,击溃其残军万余;终合围敌军主力于安平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