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五十步外缓缓停住。李恒勒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片锦绣官袍,扫过香案上袅袅的青烟,扫过官员们脸上那近乎程式化的恭敬与更深处的揣度。
两千精锐在他身后肃立,人马无声,唯有甲叶在风中偶尔摩擦出冰冷的轻响,与这片刻意营造出的热闹恭迎场面格格不入。
随即一个面容富态、胡须修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官员,率先越众而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圆润:“下官巴南道刺史郑怀仁,携巴南道与荆楚道同僚,恭迎节度使大人驾临!大人一路风尘,着实辛苦!下官等已备下薄酒粗舍,为大人洗尘,请大人下马入席。”
李恒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一抹近乎灿烂的笑容,方才那一路行来的冷峻仿佛冰雪消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几步便走到郑怀仁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也带上了三分热气:
“郑刺史太客气了!一路南下,确实乏了,正想念一口热乎酒菜。诸位大人如此盛情,本官却之不恭啊!”
他这一笑一说,方才凝滞僵硬的气氛仿佛瞬间解冻。郑怀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连忙侧身引路:“大人快请,酒宴已备好,虽然简陋,但也略有些野趣,还望大人莫嫌简陋。”
“有酒有肉,有诸位同僚相伴,便是人间至乐,何谈简陋?”李恒朗声笑道,目光已扫向那席面,果然丰盛,虽是在这县城之外,但山珍河鲜、时令果蔬,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样明显是蜀地口味的名菜,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当先入席,居于上首,毫不客气。郑怀仁等人依次坐下,脸上也都挂起了松弛许多的笑容。一时之间,觥筹交错,劝酒声、寒暄声、恭维声不绝于耳。李恒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时而与身旁的官员谈论几句沿途风物,时而点评一下菜色,言笑晏晏,俨然一位志得意满、懂得享受的朝廷新贵。
他甚至不忘在席间,仿佛随口般对侍立在身后的赵硕吩咐:“赵硕,咱们的弟兄们一路辛苦,传令下去,让周云安排好扎营,埋锅造饭。巴南道的同僚们想得周到,定然也为我们备足了粮草酒肉,让弟兄们今晚也好好松快松快,明日再议公务不迟。”语气轻松,完全是一副体恤下属、也乐得接受地方“孝敬”的模样。
赵硕抱拳领命:“是,大人!”转身出去传令时,与周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皆是疑窦丛生,但军令如山,也只能照办。
宴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至月上中天,方才宾主尽欢而散。李恒似乎微醺,在郑怀仁等人的簇拥下,被送至城内一座早已精心打扫布置好的宅邸。
宅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试探的视线。李恒脸上那层热烈的酒意瞬间褪去,眼神恢复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一直强压着疑惑的周云和赵硕紧随入内,赵硕性子更急,关上门便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您今日这是……?”
周云虽未开口,但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同样的不解。他们跟着李恒在边境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深知这位主将心性坚毅、厌恶虚文浮礼,更憎恨官场腐败。今日这般与地方官员“打成一片”、欣然受宴的姿态,实在反常。
李恒走到堂中桌前,拿起早已备好的冷茶,喝了一口,漱去口中酒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摆出这副享乐姿态,如何能让他们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