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太后神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况且,啊姊,您想想唐家!父亲临终前将家族托付于你我,我们姐弟二人,一在朝,一在宫,方有今日唐家之显赫。若朝局因此生变,李恒那等人物得势,岂会容得下我们这些‘旧臣’?唇亡齿寒,唐家基业,恐将不保!您忍心见父亲心血,毁于一旦吗?”
最后这番话,彻底击中了太后心中最柔软也最紧绷的那根弦。家族,是她除了儿子之外最大的牵挂,也是她在深宫中地位的部分保障。
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但那决然深处,却藏着一丝更深的、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悲伤。
“好……哀家可以寻机,劝一劝皇帝。”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是,哀家有一个条件。”
唐鉴心中一喜,连忙道:“啊姊请讲!但凡弟弟能做到,绝无推辞!”
太后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哀家要见心儿一面。”
“心儿?”唐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您是说……康乐王,玉承心?!”
“是。”太后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沿着保养得宜却仍显憔悴的脸颊滑落,“他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是先皇的第七子,也是哀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生骨血!”
她的声音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思念与痛苦:“皇帝登基后,心儿尚未年满十六,就被封了王,远远地打发出了京城,去了那苦寒的北地藩国!说是就藩,可谁不知道,这就是……这就是怕他留在京城啊!这一去,就是七八年!七八年啊!哀家连他如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模样变了没有,都只能凭几封干巴巴的请安奏报去想象!”
她越说越伤心,几乎泣不成声:“当母亲的,想见一见自己的亲生儿子,这过分吗?这有错吗?可这宫规,这祖制……藩王无诏不得入京!皇帝……皇帝也从未提过让他回京省亲!哀家这个太后,当得……当得有什么意思!”
唐鉴听得心中剧震,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姐姐在这看似尊荣无比的太后之位下,承受着怎样的骨肉分离之苦与深宫寂寞。康乐王玉承心,确实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儿子,也是先皇子嗣中较为聪慧伶俐的一个,当年先皇在世时也曾颇为喜爱。今上登基后,迅速将几个年长且略有影响力的兄弟封王遣出京城,康乐王正在其列。
让康乐王回京?这谈何容易!藩王私自进京,形同谋逆!即便以太后的名义召见,也需皇帝下旨恩准方可。而皇帝……会同意吗?尤其是在他如今正欲大力提拔李恒、推行新政、可能正需要朝局稳定、忌讳任何可能动摇其权威的迹象之时?
联系太后,借助后宫影响前朝,这绝非正道,甚至有些犯忌。但眼下形势逼人,皇帝步步紧逼,若不在枢密院设立之初就加以限制,将来恐怕再无机会。太后是自己的亲姐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会不明白李恒这样的人执掌枢密院,对朝局、对文官集团、乃至对她和唐家可能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太后出面,打的是“孝道”和“祖制”的旗号,这是皇帝无法公然反驳的大义名分。即便不能完全阻止,也能极大延缓进程,制造舆论,为他们在朝堂上的博弈争取更多筹码和操作空间。
片刻之后,唐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诸公所言……不无道理。”他声音低沉,“陛下圣心虽坚,然孝道伦常,乃天地至理。太后深居简出,或不知外朝争端之烈。老朽……身为臣子,亦为胞弟,于公于私,都理应将其中关隘,禀明太后知晓。至于太后是否垂询,陛下是否纳谏,则非臣下所能妄测,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
夜色已深,玄京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宫城方向,依旧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巍峨的殿宇飞檐间闪烁,如同巨兽沉睡时未曾合拢的眼。
唐鉴的官轿出了府邸,就在长街尽头悄然拐入一条僻静的巷道,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等候。换了车驾,又行片刻,便来到皇城西侧一处专供重臣紧急入宫奏事的偏门....永安门。
此处虽非正门,但守备森严,平日里若无特旨或紧急军情,即便是一品大员也难轻易叩开。然而,当唐鉴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前阴影中,随行老仆上前,只低声对值守的禁军统领说了几句,并亮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复杂云纹的令牌后,那统领面色微变,竟不敢多问,挥手示意手下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沉重的侧门。
马车驶入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中,辘辘声被厚实的宫墙与特意铺设的软土道吸收大半。沿途偶尔遇到巡夜的禁军小队,领队军官见到这辆深夜入宫的陌生小车,非但不上前盘查,反而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目不斜视地继续巡弋,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这无声的一幕,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内阁首辅,深夜入宫,如入自家后院。守卫宫禁、本该只忠于皇帝一人的禁军,其部分关键位置的将领,恐怕早已被渗透、拉拢,甚至效忠的对象,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马车最终在一处名为“慈宁宫”的侧殿小门外停下。此处并非太后日常起居的正殿,更为幽静偏僻。早有太后身边信得过的年老内侍在门前等候,见了唐鉴,无声地行了一礼,便引着他穿过几道垂花门和寂静的回廊,来到一间暖阁之外。
暖阁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透过珠帘,隐约可见一位身着常服、鬓发已见银丝、面容依稀能见昔日风华却带着深深疲惫与忧虑的妇人,正靠坐在软榻上,正是当今太后,先皇贵妃,唐鉴的亲姐姐——唐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