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唐鉴,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唐鉴在珠帘外停下,整理衣冠,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鉴弟不必多礼,快进来吧。”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一丝亲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深夜至此,必是有紧要之事。左右都退下吧,未经传唤,不得靠近暖阁十步之内。”
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并将暖阁的门窗仔细关好。
唐鉴这才掀帘入内,在太后下首的锦凳上侧身坐了。暖阁内烛光柔和,映照着兄妹二人的脸庞。多年未见,乍然在深宫重地、夜深人静时独处,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似都凝在目光交汇之中。
只见自己的妹妹,虽已年过四十,鬓角隐现银丝,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纹路,但肌肤依旧白皙,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少女时的秀美轮廓,只是那眉眼深处沉淀的,是深宫二十余载的寂寞、谨小慎微与挥之不去的忧思。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活泼娇憨的少女,而是端坐于天下女子至尊之位、却处处受制的太后。
唐鉴一时情到深处,喉头微哽,那些在朝堂上翻滚的机心算计、利害权衡似乎都淡去了些许,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带着儿时记忆的称呼与关切:
“啊姊……你……还好吗?”
这一声“啊姊”,仿佛瞬间将时光拉回到数十年前,唐家后花园里,年幼的弟弟追在姐姐身后奔跑嬉戏的时光。太后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她扯出一个略显僵硬却真实的浅笑,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罕见的柔和:
“傻弟弟,都是位极人臣、做祖父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唐鉴同样已显老态的脸上,声音更低,“哀家……在这深宫里,锦衣玉食,万人供养,有什么好不好的。倒是你,为朝廷操劳,鬓角都白了。”
短暂的温情脉脉之后,太后的神色恢复了属于太后的端庄与敏锐,她轻轻叹息一声,切入正题:“你深夜冒险进宫,绝不只是来看望哀家。说吧,到底出了何事?可是皇帝……又有什么令你们为难的旨意了?”
唐鉴心中那点温情迅速被正事取代,定了定神,将今日大朝会上皇帝如何盛赞李恒、如何力排众议决意设立枢密院并欲擢升李恒为枢密使、如何剥离兵部核心权力、以及他们内阁众人的担忧,尤其是对李恒其人性情手段的忌惮、对此举破坏祖制平衡的忧虑,还有对未来朝局及唐家可能受到冲击的恐惧。原原本本,细细道来。他言辞恳切,分析利弊,更将李恒描绘成一个可能危及社稷的“酷吏边将”。
“啊姊……”唐鉴面露难色,声音干涩,“此事……非同小可。藩王无诏入京,乃是大忌!即便以太后的名义,也需陛下明发上谕,方合规制。否则,不仅康乐王有危险,恐怕还会连累您啊!陛下如今的心思……”
太后却似乎下定了决心,擦去眼泪,目光灼灼地看着唐鉴:“哀家知道这是大忌!所以哀家才要你来想办法!你是内阁首辅,总有些法子,能让这件事……看起来合情合理,不是吗?”
她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执着与甚至有些偏执的期盼:“比如……哀家年事渐高,凤体违和,思念幼子,郁结于心。你与太医院……或许可以有些说法?或者,明年是先皇的某个整寿冥诞?需要皇室子弟齐聚祭祀?又或者……北地边境有何‘祥瑞’或‘异动’,需要藩王入京面陈?”
她每说一种可能,唐鉴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知道,姐姐这是铁了心要见儿子,甚至不惜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游走在危险边缘的手段。而自己,似乎已经被亲情和家族利益,逼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