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硕刚将近日来各地流传的关于李恒“权倾朝野”、“疑似渔翁得利”、“皇帝被迫托孤”等种种议论，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末了，他愤愤不平地补上一句：“殿下！这些刁民愚夫，还有那些酸腐文人，根本不知殿下赤胆忠心，救驾于危难！只会在背后嚼舌根，以讹传讹！依末将看，就该抓几个散布谣言最凶的，砍了脑袋，以儆效尤！”
李恒听完，脸上却并无多少怒色，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什么，随他们去。本王行得正，坐得端，奉的是先帝密旨，做的是勤王护驾、铲除逆党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青史将来，也会还本王一个公道。些许流言蜚语，动摇不了根本，不必过于在意。”
李恒一番表态，显得颇为豁达，甚至有些不在乎。赵硕虽然仍有不甘，但见李恒如此，也只得悻悻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然而，一旁的周云却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末将有一事禀报。”
“讲。”李恒看向这位心思缜密的爱将。
“殿下胸怀坦荡，不惧人言，此乃气度。然，末将却觉得，此次流言传播之速、范围之广、论调之集中，似乎……并非全然自发。”周云沉声道，
“末将私下命人留意探查，发现这些对殿下不利的言论，在各地几乎同时兴起，且多有相似之处，甚至在一些偏远州府，也有精心编造的‘故事’流传。这背后，恐怕……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刻意引导。”
李恒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骤然深邃起来。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哦？可查到蛛丝马迹？”
周云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末将循着一些线索追查，发现不少流言的源头，或与各地藩王府邸、或与一些看似与藩王往来密切的商贾、文社有关。尤其是……在京外的几位藩王。”
“藩王？”李恒眼中寒光一闪。
“正是。”周云语气凝重，“先帝共有七子。除当今陛下、以及被……被车裂的康乐王玉承心，尚有五位亲王就藩在外。”
他一一数道：“楚王玉承瀚，封地西海道南部；吴王玉承澜，封地江南东道；蜀王玉承渊，封地岭南东部（与李恒原辖区巴南道相邻）；燕王玉承涛，封地西凉道；晋王玉承波，封地江北道北部。”
“这五位藩王，”周云顿了顿，“皆非庸碌之辈。楚王好武，吴王富庶，蜀王多谋，燕王悍勇，晋王深沉。他们远离中枢多年，但在各自封地经营日久，皆有相当势力。此次京城剧变，太后、康乐王伏诛，唐鉴一党覆灭，陛下……驾崩，殿下您以异姓王之尊，总揽朝政军权……”
周云抬眼看了看李恒的神色，继续道：“这些藩王，在得知京城消息后，起初或许是惊疑观望。但很快，他们便嗅到了其中蕴含的机遇，或者说，危机。对于他们而言，太后、康乐王是逆贼，死不足惜。但殿下您……一个手握重兵、出身寒微的‘外人’，骤然获得如此巨大的权柄，凌驾于所有宗室亲王之上，甚至代天摄政……这恐怕，让他们寝食难安，也心生不甘。”
“所以，”李恒接口，声音冰冷，“他们便开始散播谣言，质疑本王勤王的正当性，渲染本王‘权臣逼宫’、‘渔翁得利’的形象，甚至暗示先帝遗命可能‘有假’或‘被胁迫’，目的就是要动摇本王的威信，搅乱天下人心，为他们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制造舆论，铺垫借口？”
“殿下明鉴！”周云肃然道，“据末将探查到的零星消息，这几位藩王之间，近期书信往来突然频繁。楚王与蜀王似有动作，吴王与晋王使者暗中会晤，燕王也在整备兵马，借口‘防备不敌’……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绝不甘心坐视殿下摄政，更不愿看到皇位最终落入幼主之手。他们已在暗通款曲，蠢蠢欲动！这些流言，不过是他们试探风向、扰乱视听的第一步！”
书房内，气氛瞬间凝重。
赵硕听得怒发冲冠：“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先帝在时，他们安享富贵，如今国家有难，殿下力挽狂澜，他们不思感恩，反而想趁机作乱？殿下，让末将带兵，一个个把他们抓回京城问罪！”
李恒摆了摆手，制止了赵硕的冲动。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隐约可见的皇宫轮廓。
藩王……这确实是他之前有所考虑，但未及深入应对的潜在威胁。先帝子嗣众多，除了被废的康乐王，其余藩王就藩在外，本就是朝廷分散宗室力量、避免夺嫡之祸的常规做法。如今中枢剧变，陛下重病。太子年幼，自己这个“外人”摄政，这些拥有一定实力和野心的藩王，怎么可能安分？
他们散播谣言，是在进行舆论战，削弱自己执政的合法性。私下串联，则是在积聚力量，寻找盟友，伺机而动。一旦他们认为时机成熟，或者自己这边露出破绽，难保不会有人打出“清君侧”、“讨权奸”、“匡扶宗室”的旗号，起兵发难！届时，刚刚经历内乱的帝国，将可能陷入更可怕的内战漩涡！
“看来，”李恒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之前的淡然，只剩下冷峻的沉思和决断，“本王想要安安稳稳地辅佐幼主，整饬朝纲，恢复国力……有些人，是绝不会答应的。”
他看向周云：“周云，你做得很好。此事，必须高度重视。继续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这五位藩王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的兵力调动、粮草储备、与其他势力的联络情况！务必做到料敌机先！”
“赵硕，”他又看向赵硕，“黑云骑和京畿十六卫的整训、布防，必须加快！尤其是新接手的左右监门卫、左右威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要尽快完成清洗、整合，确保绝对可靠，形成战力！京城，必须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