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交税,天经地义!可不能让那些有钱有势的再躲了!”
“转租给咱们种?朝廷还给做主定租子?这可是好事啊!”
百姓们从这文绉绉的告示里,听出了对自己有利的地方:打击豪强隐田逃税、可能获得更公平的租佃机会、官府要动真格清查……这对于长期受压榨的底层农民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霖。一时间,拍手称快者众,对朝廷或者说,对颁下此令的“秦王”的好感度飙升。
然而,在不远处街角,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考究、装饰低调的青帷马车内,车厢里的气氛却与外面的欢腾截然不同。
车窗的纱帘微微掀起一道缝隙,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眸,正将老者的解释和百姓的反应,一字不落地收入眼底、听入耳中。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江南巨贾姜家的掌上明珠,也是如今实际掌控着姜家大量产业运作的奇女子,姜溪。她年约二十五六,容貌并非绝色,但眉宇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干练与智慧,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卓然。
她身边坐着一个小丫鬟,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这朝廷的新令……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那些泥腿子怎么这么高兴?”
姜溪缓缓放下纱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分析刚才听到的一切。片刻后,她才睁开眼,眸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冷静光芒。
“杏儿,你看事情,不能只从咱们自己,或者只从那些升斗小民的角度看。”姜溪的声音带着一种教导的意味,“这道《申明均田旧制暨土地役税核实令》……厉害,着实厉害。”
“厉害?”小丫鬟不解。
“嗯。”姜溪点头,“你听那老者的解释,大致不差,但未触及要害。此令看似重申旧制,实则暗藏玄机,步步为营,且在法理与话术上,几乎不给我们这些占据田亩的世家任何公开反对的空间。”
她一条条分析给小丫鬟听,更像是梳理自己的思路:
“第一,‘不废均田’。开宗明义,高举‘祖制’大旗。谁若反对此令,首先就是反对祖宗成法,是大不敬。此乃占据道德与法理制高点。”
“第二,‘不言新法’。通篇不提‘改革’,只说是‘申明’、‘核实’、‘正本’。这就巧妙地避开了‘变更祖制’、‘动摇国本’的最大罪名,没有直接挑战‘皇权授田’的合法性根基,让那些死守旧制的腐儒和以此为护身符的豪强,难以从根本法理上攻击。”
“第三,‘不强夺土地’。没有说要把兼并的土地收归国有,没有触及最敏感的所有权底线。只是强调‘种地就得交税服役’。这听起来天经地义,让人难以公然反驳。反对,就等于承认自己想逃税避役,失道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