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朕说,”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朕不想让你走呢?”
江雨桐浑身一颤,倏然抬眸,撞进他毫不掩饰的、深沉而灼热的目光中。那目光里有帝王的强势,有男人的情愫,也有深切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脆弱。她的心在瞬间狂跳起来,脸颊发热,几乎要沉溺在那片深邃之中。但理智很快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
“陛下……” 她声音发颤,避开他的目光,“陛下厚爱,民女……承受不起。陛下是天子,肩系天下,不可因民女一人,而废礼法,失臣心,予人口实。民女……不愿成为陛下的负累与弱点。”
她说得决绝,眼中却已有水光浮动。这份清醒与克制,让林锋然心中既痛且敬。她什么都明白,正因明白,才选择离开。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更漏滴答,每一息都格外漫长。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离愁与无奈。
“此事,容朕再想想。” 最终,林锋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你且安心住着,不必再提离宫之事。外面……不太平。”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指尖动了动,似乎想触碰她,最终却只是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你好生将养,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朕。” 他低声道,仿佛承诺,又似叹息。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明黄的袍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江雨桐怔怔地站在原地,耳畔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温,和他那句“一切,有朕”。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她的去留,已成横亘在他心头的一道难题,也成了这深宫之中,另一道无形的漩涡。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林锋然照常上朝、理政,处理着赵化“静养”后锦衣卫留下的一摊子事,以及西山白云观后续的调查。冯保那边依旧没有赵化的确切消息,但关于“癸”字符号和深蓝色丝绸的追查,却有了更惊人的发现——那丝绸的流出路径,隐约指向了二十多年前一批赏赐给几位王府的旧物,而经过这些年的辗转,其中部分,可能流入了一些与宫中关系密切的皇商、甚至……某些勋贵之家。线索越发扑朔迷离,牵扯甚广。
朝堂之上,因皇帝铁腕处置了几个在赵化“病休”后蠢蠢欲动的官员,暂时无人敢明目张胆生事。但关于乾清宫东暖阁那位“江姑娘”的风言风语,却如同暗处的苔藓,悄然滋生、蔓延。有说她狐媚惑主,有说她是不祥之人,带来灾祸,更有人暗中打听她的来历背景,欲加以利用。这些风声,自然逃不过冯保的耳朵,也一字不落地报到了林锋然面前。
林锋然对此不发一言,只是眼神一日冷过一日。他知道,这是有人按捺不住了,想借江雨桐来试探他,甚至打击他。后宫那边,皇后依旧“静养”,但慈宁宫的太皇太后,却在前两日一场皇室家宴上,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皇帝勤政是好的,但身边也需有妥帖人伺候。这宫里规矩体统,最是不能乱的。” 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下首空着的、本属于皇后的座位。
压力,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挤压过来。
这日午后,林锋然批阅奏章有些疲累,信步走到廊下。秋阳正好,天高云淡。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望见东暖阁方向的角落。却见阁前小院里,江雨桐正披着一件素色披风,坐在一株老桂花树下,秦嬷嬷陪在一旁。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只是望着远处宫墙外出神。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侧脸宁静,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
林锋然远远看着,心中那根名为“不舍”的弦,被重重拨动。他不能让她走。无论有多少难处,无论要面对多少非议,他都要将她留下。可是,该以何种方式?
他转身回到正殿,铺开宣纸,提笔,却又久久未能落墨。一个个方案在脑中闪过,又被否决。赐婚?不行,出身是硬伤,且会将她推向后宫争斗的焦点。认为义妹?宗室和礼部那关就过不去,且名分尴尬。封为女官?品级低了是折辱,高了更惹眼,且女官制度严谨,难以安插……
直到暮色降临,华灯初上,他依旧独自对灯枯坐,眉宇紧锁。
“皇爷,” 高德胜悄步进来,低声道,“冯公求见,说……有要事,关于江姑娘父亲,江怀远御史的旧案。”
江怀远?林锋然精神一振:“宣。”
冯保进来,手中捧着一卷陈旧的档案:“皇爷,老奴奉命详查与‘癸’字、前朝旧物可能相关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江怀远御史当年被弹劾罢官的卷宗。发现其中一桩指控——‘结交妖人,语涉巫蛊’——的所谓‘人证’,经查,与当年永王府一名被驱逐的门客,有姻亲关系。而那名门客,后来投靠了……投靠了已故的石亨!此外,当年力主严惩江御史的几位朝臣中,有一人,其妻族与慈宁宫那位已故王姑姑的娘家,乃是远亲!”
林锋然眼中精光爆射!果然有猫腻!江怀远很可能是被构陷的!而构陷者,与永王府、石亨、甚至可能间接与慈宁宫有关!这意味着,江雨桐父亲的冤案,很可能也是“癸”字组织或其关联势力清除异己的一部分!
“证据可确凿?” 他急问。
“人证线索确凿,但直接证据……年代久远,难以搜集齐全。不过,足以证明当年案件存疑,江怀远确有被构陷之嫌。” 冯保道。
林锋然缓缓坐直身体,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看向案头那叠关于江雨桐去留的、令他头疼无比的奏报(实为冯保整理的各方风声),又看向冯保手中关于江怀远旧案的卷宗,眼神越来越亮。
也许……有一条路,可以两全。
既能为忠良之后昭雪,彰显朝廷公正,安抚清议;又能给江雨桐一个足够体面、不易攻讦的身份,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甚至……出入宫禁。
“冯保,” 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立刻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重查已故御史江怀远旧案!要快,要仔细,务必查清当年是否有构陷枉法之情!朕,要还忠良一个清白!”
冯保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中露出钦佩之色:“皇爷英明!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 林锋然补充道,语气沉稳,“江姑娘为救驾重伤,其情可悯,其功当赏。待其父旧案查清,朕要一并下旨,追赠江怀远,旌表其女。至于如何安置江姑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她通晓文墨,性情沉静,可担‘整理宫中典籍、协理文翰’之职。朕,欲特设‘宫廷女史’一衔,秩比正五品,不涉后宫,直属御前,负责整理乾清宫、南书房等处旧籍文书。你看,如何?”
宫廷女史!正五品虚衔!直属御前!不涉后宫!冯保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头衔既尊贵又清要,足以让江雨桐摆脱“民女”身份,在宫中立足,又不至于卷入嫔妃争斗。整理典籍更是远离实务的闲职,不易招惹是非。且以“协理文翰”为名,皇帝便可时常见她,顺理成章。更妙的是,这头衔是“特设”,规矩由皇帝定,朝臣难以用旧制驳斥。
“皇爷思虑周全,此策甚妙!” 冯保由衷赞道,“既能全陛下回护之心,又能堵众人悠悠之口。只是……江姑娘那边,恐怕还需皇爷亲自说明。”
“朕知道。” 林锋然点点头,心中一块大石似乎落地,却又提起了另一块。这个安排,她会接受吗?以她的聪慧,定然明白其中所有的权衡与无奈。她会觉得这是施舍?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吗?
“你先去办江怀远旧案的事,要快,要做出声势。” 林锋然吩咐道,“女史之事,暂不必对外透露。待时机成熟,朕自有主张。”
“老奴明白。” 冯保领命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林锋然走到窗边,望向东暖阁的方向,那里已亮起了温暖的灯火。他轻轻舒了口气,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在荆棘中勉强开辟出的小径。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暗伏。赵化下落不明,“癸”字组织蛰伏更深,朝中后宫暗流涌动……而他和她之间,这道刚刚找到的、脆弱的平衡,又能在这惊涛骇浪中维持多久?
夜色渐深,秋风渐急。远处宫檐下的铁马,在风中发出零丁而清冷的撞击声,仿佛预示着,这个多事之秋,还远未到平静的时候。
(第四卷 第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