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 林锋然冷笑一声,从另一摞奏章中抽出一本,扔在桌上,“户部说,今年西北用兵,辽东防秋,漕运疏通,宫中修缮,哪一项不是花钱如流水?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存银不足百万两,还要维持京城百官俸禄、九边粮饷。河道所需,至少需一百五十万两!让朕去哪里变出这些银子来?!”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难道眼睁睁看着黄河决口,淹了数省良田,百万黎庶成为鱼鳖?还是强征暴敛,逼得民不聊生,再现流民之祸?!”
江雨桐默然。她知道大明朝的财政状况向来不算宽裕,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边患未靖,国库空虚是实情。但黄河水患关乎国本,绝不能拖延。
“陛下,可否……加征税赋?或动用内帑?” 她试探着问。内帑是皇帝私人库藏,但通常也不丰裕,且动用内帑易惹非议。
“加税?” 林锋然摇头,语气苦涩,“如今百姓负担已重,再加税,无异于火上浇油,逼民造反。内帑……朕登基时日尚短,内帑所余不多,杯水车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朕登基之初,曾发宏愿,要革除积弊,富国强兵,让百姓安居乐业。可如今,连修堤防洪、赈济灾民的钱都拿不出来……朕这个皇帝,做得何其失败!”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落寞,那声音中的无力与自责,让江雨桐心头一酸。她知道他勤政,也有抱负,可这积重难返的江山,千头万绪的难题,绝非一人一时可解。
“陛下,” 她轻声劝慰,“天灾难测,非陛下之过。当务之急,是设法筹措银两,解燃眉之急。或可……召集阁臣、户部、工部,共商对策?”
“商议?” 林锋然苦笑,“能商议出什么?无非是老生常谈,拆东墙补西墙,或是让朕下罪己诏,祈求上天垂怜!”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陛下有何良策?” 江雨桐问道。
林锋然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写下两个大字:国债。
“国债?” 江雨桐念出这两个陌生的字眼,不明所以。
“对,国债。” 林锋然眼中光芒更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简单说,就是由朝廷出面,向民间富商、士绅、甚至普通百姓……借钱。朝廷出具凭证,约定年限,到期还本付息。以朝廷信用为担保,所筹银两,专项用于治河赈灾。”
向民间借钱?!江雨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想法……简直闻所未闻!天子富有四海,岂有向子民借钱的道理?这完全颠覆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传统观念!传出去,朝野必将哗然,言官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陛下,这……这恐怕……”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有违祖制?不成体统?有损天子威严?” 林锋然替她说出了未尽之言,嘴角却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是,朕知道。那些朝臣定会如此说。可是,江女史,你说说,是朕的‘体统’、‘威严’重要,还是黄河两岸百万生灵的身家性命重要?是守着那些虚文缛节,坐视灾民流离、堤防溃决,还是放下身段,务实求存,先解了这燃眉之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朕这些日子翻看史书,历朝历代,每逢大灾、大战,国库空虚时,也不是没有变通之法。汉代有‘算缗’、‘告缗’,实则是变相征收富商财产;唐代有‘借商’、‘率贷’,也是强行借贷。我朝太祖时,也曾发行‘大明宝钞’以通有无。虽然这些法子各有弊端,甚至有些近乎掠夺,但说明在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法。朕想的这‘国债’,与强行借贷不同,是自愿购买,给予利息,是公平交易,借百姓之余财,办朝廷之急务,到期偿还,两不相欠。这有何不可?”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如今东南沿海,商贸繁盛,民间富庶者不少。晋商、徽商,家资巨万。他们有余财,或窖藏地下,或购置田产,于国无益。朝廷以信用为凭,许以合理利息,向他们借钱治河,河患得治,良田保全,漕运畅通,于国于民皆有利。他们得了利息,朝廷解了急难,岂非两全其美?”
江雨桐听着,心中的震撼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思绪取代。皇帝的想法,乍听离经叛道,细想之下,却并非全无道理。以朝廷信用借钱办事,到期归还,听起来比加征赋税、强行动用内帑似乎更“公平”一些。只是……这完全打破了“天子不与民争利”、“朝廷不欠私债”的千年传统,实施起来,阻力可想而知。
“陛下所思,确有……别开生面之处。” 她斟酌着用词,“然兹事体大,涉及祖宗成法、朝廷体统,更关乎天下人心向背。若无充足理由、完备章程,贸然提出,恐难推行,反致物议沸腾,有损陛下威信。”
“朕知道难。” 林锋然点点头,眼中却闪烁着执着的光芒,“所以朕才想先与你商量。你通读史籍,可知前朝可有类似‘以朝廷信用凭证,向民间募集钱粮’的先例?或古籍之中,可有与此相关的论述,可作为理论依据?”
他这是要她从故纸堆中,为这惊世骇俗的“国债”之策,寻找历史的、理论的“外衣”!江雨桐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要说服那些食古不化的大臣,光有道理不行,必须有“祖宗故事”、“圣贤之言”作为依据,才能堵住他们的嘴,增加说服力。
“这……” 她凝神思索。记忆中,似乎有些模糊的影子。“陛下,臣需回去查阅典籍。隐约记得,宋代有‘盐引’、‘茶引’、‘矾引’等物,实则是官府发行的专卖凭证,商贾纳钱粮换取,凭引支取盐茶货物销售。此虽非直接借贷,但亦是官府以未来货物为凭,预收钱粮,以济国用。或可类比?”
“盐引、茶引……” 林锋然眼睛一亮,“不错!此是以货为凭,朕是以信为凭,道理相通!还有吗?”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又言:‘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先王知其然,故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或可引申,向民‘借’钱,是‘予’之形(予其利息),非‘夺’之理,顺民情而为之。” 江雨桐继续回忆着。
“好!好一个‘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林锋然抚掌,脸上多日阴霾似散开些许,“还有吗?历代名臣,可有类似建言?”
“唐代刘晏改革漕运,似曾以官府信用,招募商人承运,许以利益。或可参考其‘与商互利’之思路。” 江雨桐边想边说,“我朝开中法,令商纳粮边塞,给予盐引,亦是官府与民间合作之例。至于直接借贷……臣一时难以想起明确先例。或需仔细翻检宋、元乃至本朝前期文献。”
“无妨,有这些便已极好!” 林锋然精神振奋,在纸上快速记录着江雨桐提及的要点,“盐引、茶引类比……《管子》之言……刘晏之法……开中旧制……这些皆可成为朕说服朝臣的利器!江女史,此事还需你多多费心,这几日,你暂缓其他事务,专心在集贤苑查阅典籍,凡涉及官府信用、预收钱粮、与民互利、以工代赈等相关记载,无论巨细,皆抄录汇总,报与朕知。朕要好好准备一番,在朝会上,与那些老大人们,理论个明白!”
“臣遵旨。” 江雨桐躬身应道。看着皇帝眼中重燃的神采与斗志,她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与责任感。这“国债”之策能否成功尚未可知,但至少,她在帮他,用一种她擅长的方式。这让她觉得,自己这个“女史”,并非全然无用。
“此事机密,暂不可对外人言。” 林锋然郑重嘱咐。
“臣明白。”
离开西暖阁时,暮色已深。秋风吹过宫道,带着凉意,江雨桐却觉得心头一片火热。她快步走回集贤苑,一进门便对秦嬷嬷道:“嬷嬷,将书房里所有关于盐政、茶法、漕运、荒政,以及《管子》、《盐铁论》等典籍,全部找出来!再让高公公帮忙,从翰林院调阅宋、元及本朝前期有关钱粮、借贷、商贸的奏议文集,越多越好!”
秦嬷嬷见她神色郑重急切,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灯火下,江雨桐伏案疾书,脑海中回荡着皇帝写下“国债”二字时那灼灼的目光。她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在朝堂上打响。而她所能做的,便是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为他寻到最锋利的理论武器,和最坚固的历史盾牌。
夜深了,集贤苑书房的灯火,却亮至天明。
(第四卷 第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