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猛地抓起那页散纸,对着灯光仔细辨认。那娟秀中带古板的字迹……她忽然想起,在整理南书房那些带有“私注”的旧档时,某些批注的起笔转折,似乎与眼前这字迹,有某种神似之处!难道……这散页的主人,与那些“私注”者有关?甚或,就是同一人?
“祖父云……” 批注中提到“祖父”,言及“白云丹房”旧事。这“祖父”是谁?是宫中旧人?还是与“云鹤”道人、“癸”字炼丹术密切相关之人?
她强忍心跳,继续翻看其他几页散页。内容杂乱,有诗词摘句,有养身心得,有女诫格言,看起来像是某个宫中女子闲暇时的随笔。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摘抄,只以同样的字迹,写着一首无题的五言小诗:
“**深宫锁春秋,青灯对夜幽。
炉灰冷旧梦,鹤影逝西楼。
癸字铭心骨,谁人解我忧?
惟余天际月,寂照百年愁。**”
癸字铭心骨!鹤影逝西楼!炉灰冷旧梦!
这绝非寻常宫怨之词!诗中弥漫的孤寂、沉郁,以及对“癸”字、“鹤影”(云鹤?)、“炉灰”(丹炉?)的复杂心绪,几乎呼之欲出!这写诗的女子,究竟是谁?她与“癸”字炼丹之术,有何等深入骨髓的关联?为何她的随笔,会夹在南书房的故纸堆中?是偶然,还是有人刻意放置?
江雨桐感到自己仿佛在黑暗中触摸到了一截冰冷滑腻的锁链,顺着它,可能通向某个令人恐惧的真相。她立刻将这叠散页小心收好,藏入怀中。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尽快禀报皇帝。但如何禀报?直接带着这散页去?皇帝会信吗?这字迹的比对,需要时间,也需要更专业的眼光。而且,这散页出现在她整理的典籍中,是否会再次给她带来嫌疑?
她正心乱如麻,外间传来秦嬷嬷的声音:“女史,高公公来了,说陛下传您即刻去南书房。”
南书房?那里不是刚遭火灾,尚未清理完毕吗?皇帝为何在那里召见?江雨桐心中疑窦更深,但不敢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衫,将怀中散页按了按,确保不会露出,这才走出书房。
高德胜等在院中,神色有些奇怪,低声道:“女史,陛下在清理出来的南书房偏殿残址那儿,说要看看……有些发现,让您也去瞧瞧。”
残址?发现?江雨桐跟着高德胜,匆匆来到南书房。火灾后的焦土瓦砾已被清理大半,但依旧满目疮痍,空气里弥漫着烟熏火燎的气味。皇帝林锋然正站在一处清理出来的、相对完整的墙角边,冯保举着灯在一旁。墙角地面似乎被挖开了一个小坑,里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似乎烧得变形了的铁盒。
“陛下。” 江雨桐上前行礼。
“你来了。” 林锋然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带着一丝凝重,“清理废墟时,在墙基下发现了这个。埋得很深,若非挖掘,难以发现。盒子被烧得严重,但似乎原本就做了防火处理,里面有些东西,侥幸未全毁。”
他示意冯保打开铁盒。盒盖扭曲,费了些力气才撬开。里面是几卷烧得边缘焦黑、但中间部分尚存的绢帛,以及一些同样半焦的纸页。绢帛质地特殊,似乎浸过防火药水,纸上字迹多用特殊的墨汁书写,虽经火燎,不少仍可辨认。
冯保小心地取出一卷绢帛,在灯光下缓缓展开。江雨桐凝目看去,只见上面以朱砂和墨笔,绘制着复杂的图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癸”字符号,周围环绕着星辰、八卦、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诡异符文。图案旁边,有细密的注解,写着“癸亥纳气”、“子午抽添”、“童阳引火”等字样,赫然是炼丹术的图谱和口诀!
“这是……” 江雨桐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这些。” 林锋然声音冰冷,从铁盒中又拿起一页半焦的纸,上面是名单和人名籍贯,有些名字旁做了标记。“这像是……记录‘祭品’或‘药引’的名册。看日期,是成化、弘治年间。” 他指尖点着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旁边小字标注“癸亥年生,纯阴(阳)”、“已取用”等触目惊心的字眼!
江雨桐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这就是“癸”字组织炼丹邪术的铁证!竟然埋在南书房墙基之下!是谁埋的?为何埋在此处?南书房这场大火,难道真的是为了掩盖这个?但为何没有彻底烧毁?
“还有这个。” 林锋然又从盒底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小巧的、烧得发黑的青铜铃铛,铃铛上,刻着那个熟悉的、变体的“癸”字花纹!与之前宫中出现的诡异铃铛,一模一样!
“陛下,这……” 冯保也惊得脸色发白。
“看来,有些人,比朕想象的,藏得还要深,还要久。” 林锋然握着那枚冰冷的癸字铃铛,眼中风暴凝聚,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南书房……果然是藏污纳垢之地。这场火,烧得好,不烧,朕还挖不出这些东西。”
他转向江雨桐,目光深邃:“江女史,你精通文墨,又心细。这些绢帛纸页上的字迹、图谱,你可曾见过?或觉得,与之前那些‘私注’,有无相似之处?”
江雨桐心脏狂跳,脑中闪过怀中那叠散页上的字迹。她强迫自己镇定,仔细辨认铁盒中取出的残页字迹。那是一种更为古拙、甚至有些诡异的字体,与“私注”的刻意模仿不同,与散页的娟秀也不同,但某些符文笔画的结构,却隐隐透着相似的气韵……难道,是不同时期、不同人,但同出一源的笔迹?
“臣……臣需仔细比对。” 她谨慎道,没有立刻提及散页之事。
“嗯。” 林锋然点点头,将铃铛和残页放回铁盒,“这些东西,朕会让人秘密查验。此事,仅限你我三人知晓。” 他顿了顿,看着江雨桐,“明日便是朝议。债券之事,成败在此一举。后宫前朝,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朕。”
“臣告退。” 江雨桐行礼退出这片焦土废墟。走出很远,仍觉得后背寒意森森。铁盒中的邪物,怀中的散页,还有明日那场决定性的朝议……所有线索,所有压力,仿佛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缓缓收紧。
她抬头望天,暮云低垂,天色阴沉,仿佛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第四卷 第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