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在。”
“将朝议结果,透露给集贤苑那边。让她……安心。” 林锋然低声道,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没有她提供的那些“砖石”,他筑不起今日朝堂上那看似坚固的防线。
“是。”
“还有,南书房墙基下挖出的东西,查验得如何了?”
冯保脸色一肃,低声道:“正在秘密进行。那邪术图谱与名册,年代久远,但保存如此完好,且埋于南书房墙基,绝非偶然。已让几个绝对可靠的老供奉辨认,其中一些符文和‘癸亥’纪年用法,与宫中某些早已销毁的……前朝秘档残片,有相似之处。至于那铃铛,工艺特殊,似与前朝宫内司制器风格有关联,还需细查。”
前朝……林锋然眼神一冷。果然源远流长。“继续查,但要隐秘。尤其是……与慈宁宫、坤宁宫旧人,有无牵连。”
“老奴明白。”
与此同时,集贤苑中,江雨桐正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朝议的结果。她手中拿着一卷《梦溪笔谈》,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秦嬷嬷悄悄进来,低语了几句从高德胜小徒弟那里听来的风声:“……听说吵得厉害,但陛下好像……说赢了?户部李尚书和徐阁老似乎都没再坚决反对……”
江雨桐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说赢了朝议,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且,她怀中那叠从故纸堆中发现的散页,如同烙铁般烫着她的心。
她终究没有在皇帝发现铁盒邪物时立刻交出散页。此刻冷静下来,她觉得需要更谨慎。她再次取出散页,就着明亮的秋日阳光,仔细比对上面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古板,是标准的宫中女子楷书,但某些连笔和收锋的习惯,确实与记忆中那些“私注”有隐约的相似,却又似乎更……工整,更“规范”些,像是经年累月严格训练形成的。
“癸字铭心骨,谁人解我忧?” 她低声念着那首诗。这写诗的女子,身份定然不凡,且对“癸”字有着深入骨髓的认知,甚至……可能是参与者,或是深受其害的关联者。她的“祖父”知晓“白云丹房”旧事,很可能就是当年炼丹核心圈中人。
这女子是谁?如今何在?这散页是何时、又是如何混入南书房旧档的?是偶然遗落,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线索?
无数疑问盘旋。她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埋藏更深、更危险的秘密。这个秘密,或许与当前的“癸”字阴影有关,或许……指向宫中某个位高权重、却隐藏着另一副面孔的人。
她将散页重新藏好,决定暂时不轻举妄动。皇帝正全力应对国债推行之事,此时不宜用这未经证实的线索扰乱他。但她必须做些什么。
“嬷嬷,” 她对秦嬷嬷道,“我记得,宫中有些年头的嬷嬷,尤其曾在慈宁宫、坤宁宫,或前朝废妃宫中伺候过的,有些识字,甚至通些文墨?”
秦嬷嬷想了想,点头:“是有一些。如今年纪都很大了,有些放出宫去了,有些在浣衣局、针工局做些轻省活计,或是在偏僻宫苑养老。女史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找机会,向她们请教些前朝宫中旧事,风俗礼仪,或许对整理典籍有帮助。” 江雨桐找了个借口,“嬷嬷可有什么相熟、又嘴巴严的旧人?”
秦嬷嬷会意,低声道:“奴婢倒认得一位,姓苏,早年曾在……在永王府伺候过,后来永王出事,她被拨到浣衣局,一待就是几十年,如今快七十了,眼睛不大好,但记性还行,人也本分。只是……永王府出身,怕是不太吉利。”
永王府!江雨桐心头一跳。这或许正是突破口!“无妨,只是问问寻常旧事。嬷嬷方便时,可否悄悄请她来集贤苑坐坐?莫要声张。”
“这……奴婢试试看。那苏嬷嬷如今住在西华门外的一处养老胡同里,每月可进宫一次领月钱。下次她进宫,奴婢想法子带她过来。”
“有劳嬷嬷了。”
安排下这件事,江雨桐才觉得稍稍有了方向。国债之事皇帝已掌控,她能做的有限。而这“癸”字谜团,却如鲠在喉。或许,从这些深宫旧人残存的记忆碎片中,能拼凑出一些被遗忘的真相。
夜色渐深。她走到院中,望着满天星斗。秋风带着寒意,卷起落叶。宫中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在远处宫道上明明灭灭。
忽然,她似乎又听到了那极轻微、极飘忽的铃铛声,从西北方向幽幽传来,只一两声,便消散在风里。是慈宁宫?还是更远的……冷宫方向?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这深宫,从来不曾真正平静。表面的朝议硝烟刚刚散去,地下的暗流,却似乎涌动得更加湍急。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依旧明亮。他还在为国债,为这江山,彻夜劳神吧?
江雨桐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决定,陪他走下去。用她的方式,在这深宫的迷雾与暗流中,为他点一盏微弱的灯,照见前路哪怕一丝的微光。
(第四卷 第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