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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信诺初立与深宫残忆(1 / 2)

朝议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留下的是一片亟待开垦的滩涂与无数双或审视、或期待、或等着看笑话的眼睛。“大明河工赈灾债券”的决议虽已通过,但真正的考验,方才开始。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化为了公文往来、章程细化、以及无数具体而微的争执。

林锋然将主要精力投入了“债券司”的筹建与章程的最后敲定。他亲自点将,以户部左侍郎(李敏达的心腹,较为务实)主理,工部、都察院各派一名郎中协理,又从翰林院、通政司挑选了几位年轻干练、背景相对简单的官员充任属吏。至于皇帝特许的“民间咨议”,人选成了难题。需德高望重、家资殷实,又需懂得经济实务,还不能与朝中各派系牵扯过深。几经商讨,暂定了两位:一位是致仕多年、以清廉着称的前南京户部尚书;另一位,则是江南丝绸巨贾出身、后捐得虚衔、在京师商界颇有声望的“沈员外”。此议一出,又引来些许“商贾登堂”的非议,但被皇帝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才”压了下去。

债券的印制更是重中之重。防伪、耐用、易于辨识,缺一不可。林锋然召集了工部宝钞局、印绶监的巧匠,亲自督造。最终定下的样式,采用了特制的桑皮纸与棉纸混合裱褙,钤盖户部、工部、内府监三枚特制关防,并以复杂暗纹和微缩字号防伪。面额分三等: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便于不同财力者认购。章程最终稿规定,债券年息五分,三年为期,到期凭券于户部指定钞关或布政司衙门兑付本息,偿债资金指定从治河后预期增加的漕运关税及沿河受益州县部分新增田赋中拨付,并公告天下。

就在朝廷机器为这前所未有的“债券”开足马力运转之时,集贤苑内,江雨桐的生活似乎重归平静的书案。但这份平静之下,暗涌不息。

高德胜带来了朝议通过的消息,也传达了皇帝口谕,让她“暂且安心休养,整理典籍不必过急”。她知道,这是皇帝在保护她,避免她因“献策”之名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她也乐得清静,将大部分时间用于整理新送来的文档,只是心中,始终记挂着那叠神秘的散页,和秦嬷嬷答应去寻的“苏嬷嬷”。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江雨桐正在书房核对一批新送来的万历朝邸报抄本,秦嬷嬷悄悄进来,低声道:“女史,苏嬷嬷来了。奴婢说女史想请教些前朝宫中刺绣花样,她才肯来。人就在西厢茶室。”

江雨桐精神一振,放下手中活计:“快请。”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定了定神,走向西厢。

茶室简朴,临窗设着矮几和蒲团。一位头发几乎全白、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褂子的老妇人,正有些拘谨地坐在蒲团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她面容枯瘦,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完全浑浊,偶尔转动时,带着历经沧桑后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正是秦嬷嬷寻来的苏嬷嬷。

“苏嬷嬷安好,劳您走这一趟。” 江雨桐走进茶室,温声问好,在对面蒲团坐下。春杏奉上茶水点心,便退了出去,只留秦嬷嬷在门口守着。

“不敢当,不敢当。女史大人折煞老奴了。” 苏嬷嬷连忙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秦姐姐说,女史想问问旧年宫里的绣样?老奴在浣衣局几十年,浆洗衣物无数,倒是见过些花样,只怕记不清了,也粗陋,入不得女史的眼。”

“嬷嬷不必过谦。我整理宫中旧档,见有些前朝服饰图样记载,但文字简略,难以想象实样。想起嬷嬷是宫中老人,见多识广,故特请来请教。” 江雨桐说着,将一本摊开的、画着简单缠枝莲纹样的图谱推到苏嬷嬷面前,“譬如这莲纹,嬷嬷可曾见过实物?与如今宫中常用的,可有不同?”

苏嬷嬷眯起眼睛,凑近图谱看了半晌,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纹路:“这……这是弘治、正德年间宫里娘娘们常爱的样式。花瓣更细长些,枝蔓缠绕也密。后来……大约是嘉靖爷以后,就渐渐变了,花瓣圆润了,枝叶也舒朗了。老奴在浣衣局,洗过的衣物成千上万,这纹样,不会认错。”

她语气平淡,却让江雨桐心中一喜。这老嬷嬷眼力记忆果然不错。“嬷嬷好记性。那……您可曾见过,用这种纹样的……深蓝色,或接近鸦青色的宫缎?”

“深蓝色?” 苏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抬头看了江雨桐一眼,又迅速垂下,“宫里头,正红、明黄、杏黄是主色,妃嫔们多用朱红、玫红、湖绿、鹅黄。深蓝色……用得少,且规制也严。老奴记得,早年间,只有些位分不高、性子又喜静的太妃、太嫔,或是……或是某些宫里掌事的大姑姑,才偶尔用深蓝色做衬里或比甲。料子多是库里的旧缎,前朝留下的。”

“前朝留下的?” 江雨桐追问,“嬷嬷是说,本朝宫中也用前朝的料子?”

“怎么不用?” 苏嬷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哭似笑的表情,“太祖爷开国,宫里也要节俭。前朝宫里的好东西,缎匹、器皿,能用的都接着用。便是到了成化、弘治年,内库也还有有前朝的料子,赏给下头的人,或是给不得宠的娘娘、皇子公主们做衣裳。那深蓝色宫缎,老奴就洗过,质地是极好的,就是颜色沉,年轻人不爱穿。”

“那……嬷嬷可还记得,哪些宫里的主子,或是哪位姑姑,特别爱用这种深蓝色,尤其上面还绣着这种缠枝莲纹的?” 江雨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手心却微微出汗。

苏嬷嬷沉默了,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女史……问这个做什么?”

江雨桐心知不能操之过急,放缓语气:“不瞒嬷嬷,我整理旧档,见有些记载提及此类衣料,似与一些旧年宫闱之事有关,想弄个明白,也好归档详实。嬷嬷若不便说,也无妨的。”

苏嬷嬷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江雨桐,又瞥了一眼门口守着的秦嬷嬷,终于压低声音,几乎耳语般道:“老奴……老奴是永王府出来的。”

江雨桐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永王府?”

“是。伺候过永王妃,也就是后来的端懿太妃。” 苏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遥远的恐惧,“太妃她……性子冷清,不喜艳色。就爱穿深色衣裳,尤其爱一种库房里翻出来的、前朝的深蓝色宫缎,上面就绣着这种缠枝莲。她身边几个得用的老嬷嬷,也特许用类似的料子做衣服。那时候永王爷还在,痴迷炼丹修道,府里总是烟雾缭绕,气味古怪……太妃有时也跟着参详,看些丹经道书。她身边有个从娘家带进来的陪嫁嬷嬷,姓王,最是信这些,也穿那种深蓝色衣服,整天神神叨叨的……”

王嬷嬷!江雨桐想起冯保曾提过,慈宁宫太皇太后身边最信任的桂嬷嬷,似乎就姓王?是巧合吗?

“后来永王爷薨了,王府散了。我们这些下人,有门路的另寻去处,没门路的就被内务府重新发派。老奴运气不好,分到了浣衣局,一待就是一辈子。太妃进了宫,听说……听说依旧深居简出,吃斋念佛。” 苏嬷嬷语气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至于那些深蓝色料子,后来还在不在,老奴就不知道了。或许……慈宁宫那边,还有些旧物吧。太皇太后是永王爷的生母,最疼这个儿子,儿子的东西,总会留些念想。”

慈宁宫!果然又指向那里!江雨桐强压心中惊涛,继续问:“那王嬷嬷呢?后来可还在太妃身边?”

苏嬷嬷摇摇头:“永王爷去后,太妃身边遣散了些人。王嬷嬷……好像没跟着进宫,去了哪里,老奴不知。许是年纪大了,放出宫了?或是……”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茶室再次陷入寂静。阳光透过窗纸,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江雨桐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会引来苏嬷嬷更大的警惕和不安。她今日所得,已远超预期。

“多谢嬷嬷告知这些。让我对前朝旧事,又多了解了几分。” 江雨桐端起茶壶,为苏嬷嬷续上茶水,语气诚恳,“这些宫中旧事,嬷嬷今日所言,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平白给您惹麻烦。”

苏嬷嬷似乎松了口气,双手捧起温热的茶碗,低声道:“女史是明白人。老奴年纪大了,只求安安生生过完剩下的日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这话,与那日太皇太后的警告何其相似!江雨桐心中寒意更甚。她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几块碎银和两匹寻常棉布的小包袱,轻轻推过去:“一点心意,给嬷嬷添件冬衣,买些吃食。嬷嬷年高,保重身体。”

苏嬷嬷看着那包袱,没有立刻去接,枯瘦的脸上神情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收下了。“谢女史赏。女史……也保重。这宫里,水深。” 她站起身,颤巍巍地行礼,“老奴该回去了。”

送走苏嬷嬷,江雨桐独自在茶室坐了许久。深蓝色宫缎,缠枝莲纹,永王妃(端懿太妃),王嬷嬷,慈宁宫……还有那散页上“癸字铭心骨”的诗句,和“祖父”提及的“白云丹房”旧事。线索如同一根根丝线,开始向几个点汇聚。端懿太妃嫌疑极大,而她与太皇太后关系密切。那王嬷嬷若真是桂嬷嬷,或是其关联之人,那慈宁宫就绝难撇清!

但这一切,仍是推测,缺乏实证。南书房墙基下的铁盒邪物,年代更为久远,可能牵扯到前朝甚至更早。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她感到一种无力,也感到一种迫切。必须尽快将散页之事告知皇帝,连同苏嬷嬷的供述。但该如何说?在何时说?皇帝正全力推动国债,此时用这些尚无实据的宫闱秘闻去扰乱他,是否明智?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高德胜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江女史,陛下让咱家来告诉您一声,‘大明河工赈灾债券’,头一期五十万两,今日起在京城户部衙门和几个大粮店、银号试点开售了!”

“开售了?” 江雨桐暂时抛开纷乱的思绪,精神一振,“情形如何?”

“头一个时辰,观望的多,买的少。后来,英国公府第一个派人来,买了一千两!接着,徐阁老府上、李尚书府上,还有几位勋贵,都或多或少认购了些。再后来,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也开始试探着买。到晌午,五十万两的额度,竟售出了将近三成!” 高德胜语气兴奋,“陛下说了,这是个好开头!总算有人愿意信朝廷一回了!”

江雨桐也松了口气。有了这些勋贵朝臣带头,民间富户的疑虑会打消不少。看来皇帝提前与关键人物沟通的策略奏效了。信用,就是在这一点一滴的认购中建立起来的。

“陛下还在西暖阁?” 她问。

“是,陛下看着刚送来的销售简报,心情甚好。还让咱家问问女史,晚膳可用了?若未用,陛下那里有新进的蟹,让女史过去一同尝尝。” 高德胜笑道。

这是皇帝罕见的、明确的邀约。江雨桐心中微暖,却又想起那些沉重的秘密,一时犹豫。

“女史?” 高德胜见她迟疑,唤了一声。

“……好。容我更衣便去。” 江雨桐最终点头。或许,是个机会。有些事,终究要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