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快步上前,凝目细看。残页上的绘图风格确实与她记忆中的《异域图说》相似,线条简洁,标注用的是同样的异体字。而那片海域的轮廓……她看向自己清晨绘制的那张草图,虽然细节粗糙,但大致的方位和形状,竟有几分吻合!尤其是一个被标注为“吕宋”的大岛形状。
“很像……至少风格一致。这片残页,很可能就来自《异域图说》。” 她肯定道,又指向那本手抄册,“这册子……”
“是端懿太妃的手笔。” 林锋然声音冰冷,翻动着册子。里面以第一人称口吻,记录了一些海外风物、奇闻异事,文字优美,却透着一种深闺女子对遥远世界的好奇与向往。其中提到了“佛郎机人的自鸣钟”、“暹罗的象牙与香料”、“满剌加的贸易盛况”,甚至简略描述了“红毛夷”(荷兰人?)的船只与火器。在某一页,写着一段感慨:“祖父尝言,海通则国富,海禁则民穷。然朝廷畏倭如虎,闭关自守,坐失巨利,良可叹也。”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花押,形似一只抽象的鹤。
“祖父……” 林锋然和江雨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端懿太妃的“祖父”,知晓海外事务,且有“海通则国富”的见识?这绝非寻常闺阁之见。再联想到散页上“祖父云,昔年‘白云丹房’鼎爆之祸”,这位“祖父”的形象,越发神秘而关键。他既与炼丹邪术有关,又对海外通商有独到见解?他究竟是谁?
“这手抄册,还有那残页,为何会在端懿太妃的嫁妆箱中?是她自己感兴趣抄录收藏,还是……别人给她的?” 林锋然沉吟。
“陛下,” 冯保低声道,“老奴已问过当年伺候太妃出嫁的几个老宫人(已通过各种手段秘密控制)。有一人含糊提及,太妃未出阁时,在娘家便喜读杂书,尤好地理志异。其外祖家……似乎与嘉靖朝一位精通水利、地理的致仕官员有旧。那位官员,据说就藏有一些海外舆图。”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关于海外世界的知识,在宫廷内部,至少在某些特定圈子内,早有流传,并非全然无知。而端懿太妃,这个看似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女人,其背后隐藏的家族网络与知识背景,远比表面复杂。
“陛下,还有一事。” 冯保继续禀报,“核对那散页字迹与太妃手抄本,以及南书房部分‘私注’,请了三位绝对可靠的老供奉分别暗中考证。初步认为,散页与手抄本为同一人笔迹的可能性极高,而与南书房‘私注’,虽刻意模仿变化,但在某些极细微的连笔习惯上,亦有相似之处。供奉们猜测,若非同一人所为,便是师出同门,或经长期模仿训练。”
同源!江雨桐心中豁然开朗。散页主人(很可能就是端懿太妃)与南书房“私注”者,有密切关联!而“私注”内容涉及“癸”字符号和炼丹,太妃又与永王府炼丹、深蓝色宫缎、以及“王公公”印鉴案牵连……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将许多散落的点串联起来。
“好,很好。” 林锋然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温度,“看来,朕这位太妃,身上藏着不少秘密。传朕口谕,端懿太妃‘病情’反复,需绝对静养,从即日起,一应饮食药物,皆由太医院院使亲自拟定,冯保你派人监督煎熬送入。除朕特许之太医,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任何物品消息。违者,以谋逆论处!”
这是要将端懿太妃彻底与外界隔绝,严防死守了。
“老奴遵旨!”
林锋然又看向江雨桐绘制的那幅简陋草图和她整理的史料摘要,目光深沉:“江女史,你整理的这些,和这幅图,虽不精细,却足以说明,海外并非虚妄,通商亦非无利可图。朕欲在下次朝会,试探提及‘重开市舶,以充国用’之议。你将这些资料,分门别类,整理成条陈,尤其要突出前朝市舶之利、本朝私下贸易之巨、以及海禁带来的走私、倭患等弊端。至于这幅图……”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稚拙的线条,“朕会让人稍加润色,作为‘前朝遗图’呈上,只说发现于故纸堆中,用以佐证海外诸邦确实存在,非朕杜撰。”
“臣明白,定当尽快整理妥当。” 江雨桐应道。她知道,一场比“债券”之争更激烈、牵扯更广的朝堂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此时,高德胜神色慌张地小跑进来,噗通跪下:“皇爷!不好了!慈宁宫那边传来消息,太皇太后她……她听闻端懿太妃病情加重、被严密看管之后,忧急攻心,晕厥过去了!太医正在抢救!”
慈宁宫!太皇太后晕厥!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林锋然眼神一凛,与江雨桐交换了一个眼色。是巧合,还是施压?抑或是……某种信号?
“摆驾慈宁宫!” 林锋然沉声下令,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江雨桐一眼,那目光中有嘱托,有深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且回去,安心整理。一切,有朕。”
江雨桐目送他明黄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慈宁宫的动静,无疑给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更大的变数。她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幅简陋的“万国轮廓图”,和旁边堆积如山的史料。
海疆之外的世界或许广阔,但这紫禁城内的迷雾与暗礁,却似乎更加深不可测,杀机四伏。她轻轻抚过怀中那枚始终冰凉的鹅卵石,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了笔。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叶,仿佛预示着,一个多事之秋,还远未结束。
(第四卷 第4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