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高德胜返回,低声道:“陛下宣女史西暖阁觐见。女史,陛下龙体……您拣要紧的说。”
西暖阁内,药气比往日更浓。林锋然并未卧床,而是披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章,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病中特有的、灼人的光亮。
“臣江雨桐,叩见陛下。” 江雨桐跪下行礼。
“平身。何事如此紧急?” 林锋然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江雨桐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司礼监张公公失踪前,托人转交臣之物,内有他暗查所得秘录。臣结合近日所获线索,有骇人听闻之推测,不得不连夜禀报!”
林锋然眼神一凝,接过油纸包,快速打开。他先看了张公公的密信,脸色越来越沉,看到“老主子”三字时,眼中骤然爆出骇人的寒光,手指捏得信纸咯吱作响。接着,他又看了江雨桐关于私银鼎纹、贡使图小鼎、以及“癸”字符号可能通过操控金融牟利、银号账法或可追踪其资金流的密札和分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包暗红色泥土上,又看了看江雨桐绘制的、标记了废井位置的简图。
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帝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林锋然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张,抬起头,眼中风暴凝聚,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平静。
“所以,‘癸’字符号,不仅是妖道邪术,不仅关乎宫闱阴私,更是一个……盘踞数十甚至上百年,通过炼丹、银钱、乃至可能的海贸私利,积累了庞大财富和势力的……地下王朝?”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中挤出,“而慈宁宫,我的好祖母,即便不是主谋,也至少是知情者,甚至是……重要的庇护伞,或者受益者?”
“陛下,臣……臣只是根据线索推测。” 江雨桐低声道,“张公公以命换来的信息,与臣之前所查,多处吻合。‘癸’字与银钱关联极深,其对陛下推行银号之恐慌与阻挠,亦可印证。而那‘老主子’之称……”
“够了。” 林锋然抬手打断,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帝王的决断与冷酷,“朕早该想到。能布下如此大局,渗透如此之深,非有宫廷顶层庇护不可。只是没想到……朕的这位祖母,藏得如此之深。为了长生?为了权力?还是为了那永王府不成器的儿子留下的……孽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背影孤寂而挺直。“桂嬷嬷自尽,是断尾。张公公失踪,是灭口。惊马撞轿,银库掺假,是警告,也是阻挠。他们急了。因为朕的银号,真的可能触到他们的命根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江雨桐:“你设计的这套账法,这‘勾稽校验’、‘异常预警’,还有对特殊标记的追踪设想,很好。或许,这正是斩断其钱脉的利刃。但仅此还不够。朕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将他们的银钱网络,连根拔起!”
“陛下,或可……双管齐下。” 江雨桐鼓起勇气道,“明面上,全力推进银号试点,尤其加强账目监管和新式账法的推行,在官俸军饷的流水中,留意异常。暗地里,依据张公公所查线索,以及这废井泥土、私银鼎纹,秘密追查其资金源头、地下熔铸、及可能的地下钱庄网络。同时,加强对慈宁宫及关联人员的监控,但……不宜打草惊蛇。”
“朕知道。现在动慈宁宫,为时过早,也会引发朝局动荡。” 林锋然点头,眼中寒光闪烁,“但银号试点,必须快,必须成!朕要以这‘皇家银号’为楔子,撬开他们铁板一块的财路!你的账法,要尽快完善,融入试点章程。朕会调派户部、都察院最可靠的算学高手,配合你,将其细化、落实。至于追查……”
他看向冯保:“冯保,你亲自挑选东厂和锦衣卫中最精于钱谷、侦查的好手,成立密查组,以追查银库掺假案、张公公失踪案为掩护,暗中彻查与‘癸’字鼎纹、永王府旧人、以及可能的地下钱庄、私铸窝点。记住,要外松内紧,动静要小,但下手要狠!一有线索,无论涉及何人,即刻密报!”
“老奴领旨!” 冯保凛然应命。
“至于慈宁宫……” 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太后凤体违和,需长久静养。传朕旨意,加派太医‘精心’照料。一应供奉用度,按最高份例,但所有进出人员、物品,需经冯保你和高德胜双重核查。朕要让她,真正地‘静养’起来。”
这是要将慈宁宫彻底变成一座华丽而孤绝的囚笼,隔绝其内外联系,静观其变,也施加无形的压力。
安排完毕,林锋然看向江雨桐,目光复杂,有激赏,有忧虑,也有一丝深藏的歉然:“又让你涉险了。此番银号账法之事,你需在幕后,不可居前。朕会让徐阁老、李敏达出面主持细则拟定,你从旁协助即可。你的安危,朕会加意留心。但你自己,务必谨慎,集贤苑的守卫,朕会再加强。”
“臣明白。谢陛下回护。” 江雨桐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决绝,“臣定当竭尽所能,完善账法,助陛下早日厘清奸佞,肃清朝纲。”
“好。” 林锋然点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去吧。夜深了,路上小心。高德胜,你亲自送江女史回去,加派人手护卫集贤苑。”
“奴婢遵旨。”
走出西暖阁,夜风更冷。高德胜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队沉默的“净军”侍卫远远跟随。江雨桐回头望了一眼西暖阁的灯火,那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倔强地亮着。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金融战争与深宫暗战,将同时拉开序幕。而她,手握账本与算筹,已成为这场战争前沿,一个不可或缺的、却也危机四伏的“谋士”。
回到集贤苑,秦嬷嬷见她平安归来,喜极而泣。江雨桐安抚了她几句,便再次坐到了书案前。她没有时间休息,皇帝的命令已下,银号试点迫在眉睫,账法必须尽快完善到可以实战应用的程度。
她铺开新的宣纸,就着明亮的灯火,开始将之前的设计系统化、条文化,并加入从张公公密信中获得启发、针对“异常资金流追踪”的特殊标记和核对流程。她知道,这套账法,或许将成为刺向那阴影巨兽的第一把,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把利刃。
窗外的夜空,依旧漆黑如墨。但远处的天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模糊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
然而,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再次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被软禁的端懿太妃宫中,负责看守的太监惊恐来报:端懿太妃于深夜时分,试图用一根磨尖的银簪自戕!虽被及时发现救下,但颈侧已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流血不止,太医正在全力抢救!
(第四卷 第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