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折?江雨桐苦笑,从提议到现在,何曾有过一刻顺利?但她已无退路。
果然,波折来得比预想更快。就在端懿太妃自戕事件发生后的第三日,银号筹备处设在户部衙门外的一处临时公廨,在深夜遭了贼。贼人目标明确,没有动值钱的器物,却将已经印制好的一部分新式账册样本、空白凭证,以及几位账房先生根据新法试做的几本练习账簿,席卷一空!同时失窃的,还有江雨桐那份细则草稿的一份非正式抄本(不知何时被誊抄了一份留在公廨)!
这显然是冲着新账法来的!对手想获取这套防弊系统的全貌,研究其漏洞,甚至可能想伪造账册凭证,在银号开业时就埋下祸根!
消息传来,林锋然在病榻上再次吐血。这一次,是急怒攻心。他咬着牙,嘴角还残留着血丝,眼神却亮得骇人:“好!好得很!偷到朕眼皮底下了!冯保!”
“老奴在!”
“给朕查!京城所有能印制这等册页的作坊、所有能接触到户部公廨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那贼人能精准偷走账册草稿,筹备处必有内鬼!给朕挖出来!” 林锋然声音嘶哑,却带着铁一般的意志,“另外,通告徐光启、李敏达,账法细则即刻封存,原本由朕保管。已失窃的样本作废,全部重制,并立刻修改其中三处关键编码规则和暗记样式!新改动的部分,只有他二人与朕知晓,不得记录于任何文书,口授心传于绝对可靠之经办人员!银号开业日期……不变!”
“陛下,这……” 冯保迟疑。失窃了核心设计,还要如期开业?
“他们越是想阻挠,朕越是要快!” 林锋然眼中闪过狠厉,“他们偷去的,是过去的版本。朕立刻改弦更张,让他们偷个空!传旨,十日后,‘皇家银号’总号于京师正式挂牌开业!首批五处试点,同步筹备!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鬼蜮伎俩多,还是朕的刀快!”
这道旨意,如同战鼓,敲响了最后冲刺的号角。也意味着,江雨桐必须在这短短的十日内,协助完成对新版账法的最后修改、测试,并培训首批核心账房人员。压力,排山倒海而来。
接下来的日子,江雨桐几乎住在了西暖阁旁的偏殿内(皇帝特许),与徐光启、李敏达指派的几名户部老吏、算学高手,日夜不休地推敲细节,修改规则,测试新凭证的防伪性能。她将自己设想中的“异常追踪标记”巧妙地融入新的编码体系,使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序号组成部分,唯有知晓特定规则的人才能解读。她还设计了一套简易的“密语对照表”,用于“特殊标记栏”的填写,外人看来只是无意义的代码。
工作繁重枯燥,但每当疲惫欲死时,她想起皇帝咯血后依然坚定的眼神,想起端懿太妃颈间可怖的伤口,想起张公公失踪前的警示,便又强打起精神。她知道,她正在编制的,不仅仅是一套账本,更可能是一张捕捉那黑暗中巨兽的无形罗网。
在银号开业前三天,修改后的新账法体系终于最终定稿。皇帝亲自审核后,用印封存。而江雨桐,也因连续多日的殚精竭虑,在一次起身时眼前发黑,晕倒在了偏殿之中。
当她醒来时,已躺回集贤苑自己的床上,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秦嬷嬷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姑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太医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开了安神补养的方子。” 秦嬷嬷抹着眼泪道。
江雨桐感到浑身无力,头脑却异常清醒。她挣扎着要起身:“银号……开业……”
“姑娘别急,还有两日呢。陛下让高公公传了话,让您务必好生休养,开业之事,一切已安排妥当,让您放心。” 秦嬷嬷连忙按住她。
江雨桐这才稍稍安心,重新躺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妆台,忽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用白纸折成的方胜。与那夜在废井门外收到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坐起,不顾眩晕,死死盯着那枚方胜。秦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吓了一跳:“这、这是何时放这儿的?奴婢一直守着,没见人进来啊!”
江雨桐心跳如擂鼓,她示意秦嬷嬷取来方胜。展开,里面依旧无字,只有那个熟悉的朱砂图案:圆圈墨点波浪。而在图案下方,这次多了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墨色尚新:
“银锋初试,癸水将沸。子时之交,井月重圆。慎之。”
银锋初试(银号开业)?癸水将沸(“癸”字势力将有大动作)?子时之交,井月重圆(又是子时,废井?月圆有何指?)?慎之——是警告她小心,还是提醒她注意什么?
这神秘的传递者,似乎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一切,在关键节点给出晦涩的提示。是敌是友?这一次的警告,指向银号开业之时?对方会在银号开业时发难?还是“癸”字势力会有更大的阴谋?
江雨桐攥紧了这张纸条,指尖冰凉。她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远处,即将开业的“皇家银号”总号所在的方向,依稀可见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平静之下,杀机已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第四卷 第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