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银号”总号开业的日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氛围中,终于到来。连日阴霾的天空,意外地放晴,秋日高照,为位于棋盘街东、毗邻户部衙门的银号总号那新漆的匾额,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然而,这表面的光鲜之下,涌动的是无数道或期待、或审视、或嫉恨、或冰冷的暗流。
开业仪式简单到近乎冷清。没有大肆铺张的庆典,没有百官云集的祝贺。皇帝林锋然并未亲临,只由内阁次辅徐光启、户部尚书李敏达代为揭匾。英国公张辅及几位勋贵,还有部分与皇帝新政走得较近的中下层官员到场,算作捧场。更多的朝臣,选择了沉默观望,甚至暗中授意下属、亲朋,不得前往“凑趣”。京城几家背景深厚的大钱庄、票号,更是大门紧闭,东主“抱恙”,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明眼人都知道,这“皇家银号”能否立住,不在今日的排场,而在接下来的实实在在的运作,在能否兑现其“便捷汇兑、足额发放、防弊堵漏”的承诺,更在能否抵挡住即将到来的、预料之中的明枪暗箭。
江雨桐没有出现在开业现场,她依旧留在西暖阁旁的偏殿。账册失窃风波后,新修改的账法体系核心部分只有极少数人掌握,她作为设计者之一,被皇帝以“协助整理最后章程文书”为由,留在宫中,实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她知道,自己此刻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露面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她坐在偏殿窗下,面前摊开的并非账册典籍,而是一卷《盐铁论》。昨夜收到的那枚神秘方胜,如同烙铁般烫在她的意识深处。“银锋初试,癸水将沸。子时之交,井月重圆。” 这警告让她心神不宁。银号开业即是“银锋初试”,那“癸水将沸”意指“癸”字势力将有大动作,会是什么?破坏银号运作?制造事端?还是针对皇帝或她本人?“子时之交,井月重圆”,再次指向废井和月圆之时,是巧合,还是预示?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书卷。皇帝昨夜派人传话,今日朝会后,可能会召她商议应对之策。她需要提前准备,从故纸堆中,为皇帝可能面临的诘难,寻找更多“弹药”。银号开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在朝堂,在如何应对接下来必然出现的攻讦与事端。
果然,午时刚过,高德胜便匆匆而来,脸色凝重:“江女史,陛下朝会回来了,在西暖阁,请您即刻过去。陛下……脸色很不好。”
江雨桐心下一沉,收拾起手边几份特意找出的前朝关于“平准”、“均输”利弊的记载摘要,随高德胜快步前往西暖阁。
西暖阁内,药气弥漫。林锋然已褪下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以手扶额,眉心紧锁,脸色是病后久未见阳光的苍白,嘴唇紧抿,透着压抑的怒意与深深的疲惫。徐光启与李敏达垂手立于下首,亦是眉头不展。
“臣江雨桐,叩见陛下。”
“免礼,坐。” 林锋然放下手,示意她坐在榻旁绣墩上,目光扫过她带来的书卷,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旋即被冷冽取代,“今日朝会,你也猜到了,没一刻清净。”
他冷笑一声:“银号甫一开业,弹劾的奏本,质疑的言论,便如雪片般飞来。有说‘与民争利,坏市井生计’的,有说‘虚耗国帑,必不能久’的,更有甚者,拿昨日开业冷清说事,讥讽朕‘新政无人响应,可见有违天和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这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大同镇八百里加急军报,首批通过银号汇兑的三万两边饷,在由大同分号运往军营途中,遭‘马贼’劫掠,损失……损失逾万两!”
“什么?!” 江雨桐失声惊呼,心瞬间沉到谷底。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凶狠!边饷被劫,这已不是简单的阻挠,而是足以动摇军心、将银号置于死地的致命一击!边关将士拿不到足额饷银,轻则怨声载道,重则酿成兵变!届时,所有反对银号的声音都将占据绝对上风,皇帝将面临空前的压力,银号也必被叫停。
“马贼?” 徐光启捻须,沉声道,“大同镇周边,近年来虽有零星匪患,但能精准劫掠官军押运饷银,且数额如此巨大……恐非寻常马贼所为。”
“冯保已密令锦衣卫和大同镇守太监暗中查访。” 林锋然眼中寒光凛冽,“然远水难解近渴。眼下最要紧的,是补上这笔亏空,安抚军心,并应对明日朝会上,必然更加汹汹的攻讦。他们会说,看,银号连饷银都保不住,如何可信?不如仍用旧法!”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从内帑或太仓库,紧急调拨银两,补足大同军饷,并严令押运官员加强防护,以安军心。” 李敏达急道,“至于朝议……”
“补,自然要补。朕已命冯保从内帑先拨一万五千两,快马加急送过去。” 林锋然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但明日朝会,那些言官御史,不会因为朕补了银子就放过。他们定会穷追猛打,要求严惩相关责任人,甚至……要求暂停乃至撤销银号。”
他看向江雨桐,目光中带着征询与隐约的期待:“江女史,你熟读史籍。前朝可有类似新法初行,即遇挫折,乃至人为破坏的旧事?当时朝廷又是如何应对,方能稳住局面,甚至扭转乾坤的?”
江雨桐明白,皇帝需要的不仅是具体的应对策略,更是能从历史中寻找“先例”和“道理”,来支撑他继续推行新政的合法性,来驳斥那些“新政招祸”的论调。她深吸一口气,凝神思索,快速翻阅脑中的记忆。
“陛下,”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历朝历代,革新之举,鲜有一帆风顺者。因其触动旧利,必遭反噬。然挫败未必是坏事,有时反是试金石,可辨忠奸,可验决心。”
她拿起那卷《盐铁论》:“譬如汉武时,桑弘羊行均输、平准、算缗诸法,为朝廷敛财以支边事。推行之初,豪强商贾反抗激烈,地方阳奉阴违,乃至有‘商贾中家以上大抵破’之动荡。然桑弘羊力排众议,坚持严法,任用酷吏,打击豪强,终使‘县官用饶’,支撑了对匈战事。其法固有弊端,然其‘与商争利以实国用’之初衷,与陛下设银号以保军饷、杜贪墨,有相通之处。反对者皆言‘与民争利’,然汉武时之‘民’,多为兼并之豪强,非寻常百姓。今日反对银号最力者,恐亦非升斗小民。”
她又翻开另一本笔记:“再如,唐德宗时,行‘两税法’以改租庸调,触及地方藩镇及大地主利益,推行艰难,且有官吏趁机加征,民怨沸腾。然陆贽等人坚持整顿,规范税则,严惩贪吏,终使两税法成为中唐以后主要税制,因其简化了税目,增加了朝廷收入。可见,新法遇阻,关键在坚持与纠偏。银号饷银被劫,是安保疏漏,是‘马贼’猖獗,当严查补漏,加强护卫,而非因噎废食,全盘否定银号汇兑之便利与防弊之效。”
“至于‘与民争利’之说,” 江雨桐目光微亮,想起之前查阅的一些记载,“《周礼》有泉府之设,‘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已有官府调节市场、通融资金之意。管仲治齐,设‘轻重九府’,亦是国家掌控经济命脉。我朝开中法,令商纳粮边塞而予盐引,实则是以国家专卖权,换取民间物资输送,亦是官民合作。银号汇兑官俸军饷,乃代行国家支付之责,防中间盘剥,保将士血汗,此非‘争利’,实乃‘代民理财,堵漏生利’。其所‘争’之利,乃贪墨奸猾之利,所‘生’之利,乃将士足饷、国库节省之利!”